闹钟响的时候,程风在梦里。
梦里他站在那条巷子里。两边的墙很高,头顶只剩一线天。有人从拐角冲出来,拳头带着火。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比一声慢。
他猛地惊醒,心脏还在狂跳。后背一层冷汗,睡衣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天花板。白色的,有一小块水渍。他自己的房间。
程风躺着没动,深呼吸了几次。胸口。他用手摸了一下。完好。皮肤光滑,没有烧痕,没有伤口,连红都没红一下。和昨天被烧穿的胸口判若两人。
他的手指在胸口上停了很久。没有痛感,没有异样,只有皮肤下面温热的血肉。
他坐起来,走到洗手间,对着镜子看自己。
镜子里的人还是他。十五岁,头发乱糟糟的,眼底有一点青。校服昨天烧了,现在穿着一件旧 t 恤。看着和昨天、前天、大前天没什么区别。
但他知道不一样。
他死了。
被陈浩一拳打死。
然后活了。
程风盯着镜子里那双眼睛看了几秒。那双眼睛也在回看他,像在确认:你还活着吗?
他低头刷牙。牙刷在嘴里机械地动着,泡沫从嘴角溢出来,他都没注意到。
厨房里有声音。锅铲碰到锅底,还有抽油烟机的嗡嗡声。程晓梅在做早饭。
程风换了衣服出来,程晓梅正把煎蛋从锅里铲出来。
她的背影很普通。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围裙,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脖子边。
“小风,早饭在桌上。”
她没回头看他。
“嗯。”
程风的声音有点哑。
桌上有两个煎蛋、一碗粥、一碟咸菜。咸菜是她自己腌的,玻璃瓶里泡着萝卜条,上周刚开的一瓶。程风坐下来吃。煎蛋有点老,边上焦了。粥烫,他吹了两口。
“昨晚回来那么晚?”
程晓梅终于转过身来。她端着自己的碗,靠在厨房门框上,眼睛看着他。
眼神很平常,像随口一问。
程风的筷子在碗里停了两秒。然后他抬起头。
“在学校自习。”
声音很稳。
程晓梅嗯了一声,端着碗靠在厨房门口吃,背对着他。
她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
程风继续吃。他没跟她说昨晚的事。没说陈浩,没说自己在巷子里醒来时浑身冰凉的感觉,也没说他在深夜的街上走了二十分钟才到家。
没说。说了她也不信。再或者说,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妈,我昨天死了,然后活了。”这话听起来像精神病。
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笑不出来。
他把粥喝完,放下碗。碗底碰到桌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走了。”
“书包拿了吗?”
“拿了。”
他站起来往外走。手摸向书包的时候,手指在拉链上停了一下。
周二。骑车去学校的路上,程风注意到一件事。
风很大。秋天的风从江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气。以前秋天骑车,他都会缩脖子。身体自己缩的,脖子一冷就往衣领里缩。
今天没缩。
他停在一个红灯前,左手握着车把,右手松了一下领口。风吹在脖子上。能感觉到冷,但身体不想躲。
他不确定这是不是错觉。
他试着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没有刺鼻的感觉,没有咳嗽的冲动。一切正常,但又不太正常。
绿灯亮了。
他踩下踏板,继续往前骑。
到了学校,锁好自行车,往教学楼走。校园里人来人往,有人打闹,有人背单词,有人蹲在花坛边上啃包子。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和他没死之前一样。
但他的脚步有点轻。像踩在棉花上。
第一个课间,赵铁柱从后排冲过来。
赵铁柱的声音大到走廊对面教室都能听见。寸头在阳光下亮得反光,校服袖子照例卷到手肘。眉毛皱成一团,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昨天下午你去哪了?!有人看到陈浩跟着你往后巷去了。打你电话也不接……你没事吧?”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拍程风的肩膀。那一下拍得程风踉跄了一步。赵铁柱的控制力永远比他自以为的差很多。
程风晃了一下,但没倒。
“去了医院。”
“严重吗?”
赵铁柱的声音小了一点。
“还好。”
赵铁柱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盯着他的胸口看了好几秒。
“没受伤?”
“没有。”
赵铁柱困惑了大概两秒。然后他耸耸肩:“那你小子命大。陈浩那家伙下手没轻没重的……”
后半句被上课铃盖住了。
赵铁柱拍了拍程风的胳膊,转身往教室跑,脚步很急,像怕迟到。
程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上午第二节和第三节之间是二十分钟的大课间。程风去上厕所。洗手的时候,他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和早上在家看到的同一个人。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又低头看了一眼胸口。校服那片布料平平整整,昨天被洞穿的地方连个焦痕都没有。
上课的时候他走神了。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列方程,粉笔嗒嗒嗒地敲,他没听进去。他从书包里摸出一个本子。学校门口文具店五块钱买的横线笔记本,深蓝色封面,本来拿来记作业,只写了两页。
翻到第三页。犹豫了一下。
然后写了一行字:
“没死。胸口的伤不见了。不知道怎么回事。”
字不好看。圆珠笔写到“不知道”的时候有点断墨,在“道”字的最后一笔挂了一条白痕。
他把本子合上,塞回书包。没想太多。
第三节课下课,程风去水房打水。水房第三个水龙头是坏的,贴着一张“维修中”的纸条,边角已经卷了。回教室要经过教学楼和实验楼之间的连廊。
连廊很窄,两边是玻璃窗。阳光斜照进来,在地面投下一片光斑。
陈浩从拐角出来。
两个人面对面。
陈浩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在抖,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
走廊上还有几个同学在聊天。看到这一幕,有人停下了说话。
程风走过去。
每一步都不快。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陈浩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什么都没说出来。双手在身前无意识地张开,像想抓住什么,又像想推开什么。腿在抖。
程风在他面前停下来。
没说话。
一秒。
陈浩的喉结滚了一下。嘴唇张开,没发出声音。
两秒。
陈浩的手指在裤缝上抓了一下。什么都没抓到。
三秒。
走廊远处有人在聊天,声音像隔了一层水。
“还想打死我第二次?”
声音不大。和问“今天中午吃什么”差不多的语气。
陈浩的腿软了。
程风听见的。膝盖弯曲的时候,校裤布料擦着墙皮,发出干涩的沙沙声。身体顺着墙往下滑,背贴着水泥,两手垂在身侧,指尖在发抖。
“我……”他说不出话。
程风没等他回答。
走了。
脚步很稳,没有回头。
回到教室。赵铁柱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程风路过他旁边的时候,他小声说了一句:
“你今天不太一样。”
程风回头。
“哪里不一样?”
赵铁柱想了半天,嘴巴张了又合,最后摇头。
“说不上来。就是……你好像不怕什么了。”
程风没回答。
他坐下来,把那个深蓝色本子翻出来,翻到上午那行字,在下面补了一句:
“还是不怕。这不正常。”
赵铁柱在旁边翻书包找笔。翻了半天,把书包倒过来抖。笔没掉出来,掉了一把尺子和几张卷子。
“我笔呢。”
程风没理他。他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圈,把“不正常”三个字圈了两遍。
放学后,程风没直接回家。
废弃仓库的铁门虚掩着,推开的时候锈铰链发出干涩的尖叫。斜阳从破窗打进来,碎玻璃在地上拉出几道又窄又长的影子。
程风站在角落,手里拿着一把小刀。
他盯着刀刃看了三秒。
然后往手臂上划了一下。
血珠冒出来,顺着皮肤往下流。伤口不深,但足够看见红色的肉。
他盯着伤口。
十秒。
伤口开始收缩。
二十秒。
血止住了。
三十秒。
伤口只剩下一条粉红色的线。
一分钟。
线消失了。
皮肤光滑,和周围没有任何区别。
程风的手指在刚才的位置按了按。没有痛感,没有疤痕,什么都没有。
“能愈合……”他低声说,“但能复活吗?”
他把小刀收回书包,走出了仓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