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一大清早,季知薇就牵着黄豆出了门。
黄豆还不明所以,尾巴摇得跟风火轮似的,以为主人带它出去遛弯,一路撒欢,鼻子贴着地面到处嗅。
季知薇把它牵到弄堂后面的僻静角落,蹲下来,捧着它的狗头揉了两把:“黄豆啊,你先去空间里待着,到了京市再放你出来,乖乖的,别闹。”
黄豆歪着脑袋看她,湿漉漉的黑眼珠里透着茫然。
下一瞬,季知薇心神一动,黄豆原地消失。
空间里,黄豆凭空出现在灵田边上,愣了两秒,然后尾巴一摇,熟门熟路地奔养殖园那边去了。
这里面可比跟主人逛街有意思多了。
季知薇在外面闲逛了好一会儿,才若无其事地溜达回家,一进门就冲陈香莲汇报:“妈,黄豆我托付好了,找了个去京市的跑长途大车师傅,给点钱帮忙捎到京市去。”
陈香莲头也没抬,一边叠衣服一边应了一声:“行,给钱了没?别欠人家的人情。”
“给了给了。”季知薇面不改色。
初六下午,一家六口浩浩荡荡地上了火车。
找到座位坐下,火车哐当哐当启动,窗外的沪市慢慢往后退去。
季知瑶整个人趴在车窗上,恨不能把脸贴上去:“我长这么大头一回出远门!京市长什么样啊?是不是到处都是高楼?”
“我也没见过。”季知薇老老实实地说。
她确实没见过——她见的是后世那个cbd林立、地铁纵横的京市,满大街的玻璃幕墙和外卖小哥。
至于七十年代的京市什么样,她脑子里只有模糊的老照片印象。
季知瑶从兜里掏出一副扑克牌,往小桌板上一拍:“来,打牌。”
于是六个人轮流上,争上游打得热火朝天。
季峰平时不怎么玩,手气却出奇地好,连赢三把,把季知瑶和陈香莲贴了一脑门纸条。
陈香莲气得直拍桌子:“老季你是不是偷牌了?”
“我坐这儿动都没动,偷什么牌。”季峰一脸无辜。
初七中午,火车缓缓驶进京市站。
季知瑶第一个蹦起来,扒着车窗往外看:“到了到了!京市!”
站台上人山人海,一水儿的灰蓝棉袄和军大衣,跟沪市比起来,这儿的颜色更素、更硬、更北。
但人声鼎沸,热气腾腾,扛大包的、抱孩子的、举着接站牌子的,挤得走道都下不去脚。
“不愧是京市。”季知薇拖着行李往车门口挪,嘴里嘟囔:“这人也太多了……”
一家人排着队往车门口挤,跟沙丁鱼罐头似的被人流裹着下了车。
京市站比沪市站大了两圈不止,站台上乌泱泱全是人,扛麻袋的、拎皮箱的、抱着孩子拖着老人的,南腔北调混成一片。
站台比沪市大了两圈不止,广播喇叭滋滋响着报站,空气里飘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大城市味儿,混合着煤烟、人声和远处飘来的烤红薯香气。
“我的乖乖……”季知瑶仰着脑袋看候车大厅的穹顶,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这站台比咱们沪市的大多了!”
陈香莲也东张西望,嘴上不肯服软:“大是大,人多得跟下饺子似的。”
正感慨着呢,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薇薇——!”
季知薇循声看去。
程砚川站在站台尽头,军大衣领口立着,身姿笔挺,往人群里一杵跟鹤立鸡群似的,周围乱糟糟的人流自动在他身边绕了个圈。
他身旁还站着个穿黑色呢子大衣、围着红色围巾的女同志,瓜子脸杏眼,两条短辫垂在肩头,正好奇地往这边张望。
不用问,肯定是程静姝。
季知薇眼睛一亮,抬手使劲挥了挥。
然而还没等程砚川迈开步子,另一道声音又从旁边响了起来:“荞安——!这儿呢!妈在这儿!”
季知薇偏头一看,站台另一侧站着一对中年夫妇。
男的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副黑框眼镜,文质彬彬的;女的烫着齐耳短发,围着一条绛紫色羊毛围巾,正踮着脚冲秦荞安使劲招手。
秦荞安愣了一下,随即眼眶一红,拔腿就往那边跑:“爸!妈!”
季知薇看看程砚川那边,又看看秦荞安那边,脑子里忽然转过弯来,敢情这站台上接人的和接人的碰一块儿了?
果然,程砚川和那对中年夫妇打了个照面,两边都愣了一下。
程砚川先反应过来,微微点头:“秦叔,周姨。”
秦振海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他一眼:“砚川?你也来接人?”
“是啊。”程砚川言简意赅。
周明华在旁边看看他又看看自家闺女,忽然福至心灵:“你接的人……跟荞安是一起的?”
“是。”
话还没说完,秦荞安已经扑到她妈怀里了:“妈!爸!你们怎么来了?我没让你们来接啊!”
“你这孩子,头一回带知屿还有家人回来,我跟你爸能不来?”周明华搂着闺女上下打量,没瘦,气色红润。
这边母女俩正热乎着,那边季知薇一家也终于从人缝里挤了出来。
程砚川的目光在人群里精准地越过七八个后脑勺,锁定了季知薇的脸。
他刚才那副沉稳淡定的架势瞬间松了,嘴角往上翘,迈开长腿就迎了上去,三两步走到跟前,先把季知薇手里的行李袋接过去,然后目光自然地扫过她身后的季峰和陈香莲。
“叔叔好,阿姨好。”他声音沉稳,不卑不亢。
季知薇赶紧介绍:“爸,妈,这就是程砚川。”
“那是我大嫂,这是我二姐,大哥你见过。”季知薇又带着程砚川认人。
季峰上下打量了程砚川一眼,目光在他板正的腰背和沉稳的眉眼里停了两秒,点了点头:“嗯,小程是吧?辛苦你跑一趟。”
“不辛苦,应该的。”
陈香莲的眼睛在程砚川身上转了三圈,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最后嘴角往上一翘:“比照片上还精神。”
程砚川耳根微微红了:“阿姨过奖了。”
季知瑶在旁边捂着嘴偷笑,被季知薇一肘子杵在腰上。
“哥!知薇姐!”一道清脆的声音从程砚川身后冒出来,程静姝从他背后探出半个脑袋,自来熟地往前一跳,冲季知薇一家人笑得眉眼弯弯,“叔叔好阿姨好!我是程静姝,程砚川他妹妹!你们叫我静姝就行!”
这姑娘嗓门亮堂,笑起来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一点不见外。
陈香莲一看就喜欢:“哎哟,这闺女真大方,长得也俊。”
“阿姨您才俊呢!我刚才远远一看,心想这谁家姐姐这么好看!”程静姝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三句话把陈香莲夸得眉开眼笑。
季知薇在旁边默默看了程砚川一眼,用眼神问:你妹这么能说会道,你咋这么闷?
程砚川面无表情地回看了她一眼。
那边秦荞安挽着周明华的胳膊走过来,秦振海跟在后面。
“爸,妈,给你们介绍一下。”秦荞安拉着周明华走到季知薇面前,“这是季知薇,知屿的妹妹,上次我和知屿结婚她没来得及赶回来,你们还没见过。”
周明华一听上上下下打量季知薇:“哎哟!这就是知薇啊!果然是个标致的姑娘!”
季知薇笑着问好:“周姨好,秦叔好。”
寒暄了一阵,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出站口走。
京市的风迎面扑过来,干爽爽的,带着北方冬天特有的凛冽。
程砚川走在她身边,低声说了句:“房子的事,我托人打听了几处,明天带你去看。”
季知薇眼睛“唰”地亮了:“真的?在哪一片?”
“离清大不远,是一个二进院,房主急着出手,价格不算高。”
季知薇差点蹦起来,“走走走,明天一早就去!”
程砚川看着她这副急吼吼的模样,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先安顿下来吃顿饭,不急这一时半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