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仲春放走那个人的事情过去一周后,汪曼春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她不再像之前那样频繁地找郑耀先谈话,也不再提明诚的事。情报处的工作一切照常,但她整个人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开会时常常走神,偶尔看向郑耀先的眼神里,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深意。
郑耀先察觉到这种变化,但没有主动去问。他知道,汪曼春正在消化他给她的那些关于多田骏的情报。这个过程需要时间,也需要她自己得出结论。
周五下午,李士群召集各部门负责人开会。
会议照例在七十六号二楼的小会议室举行。郑耀先到的时候,汪曼春已经坐在那里了。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看到郑耀先进来,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梁仲春随后进来,脸色不太好。这几天汪曼春虽然没有再追究放人的事,但情报处的人一直在暗中调查,梁仲春手下的几个人被叫去问过话。虽然最后都放了回来,但梁仲春知道,汪曼春没有放弃。
李士群最后一个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在主位坐下,扫了众人一眼,然后把文件放在桌上。
“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通报。”他说,“多田课长那边,最近有了新的动作。”
郑耀先心里一动,但表面平静。
李士群继续说:“特高课最近破获了一个军统的联络点,抓了几个人。从这些人嘴里,他们得到了一个重要情报——军统上海站正在策划一次针对日本高官的暗杀行动。”
梁仲春问:“目标是谁?”
李士群说:“松本太郎。”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松本太郎是上海日本驻军司令,如果他被暗杀,整个上海的局势都会动荡。
“情报可靠吗?”汪曼春问。
李士群点点头:“多田骏说是可靠的。但他没有透露更多的细节,只说需要我们配合。”
郑耀先心里快速盘算。军统要暗杀松本太郎?这个消息,他是第一次听说。如果真有这个计划,戴笠应该会提前通知他。但戴笠最近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这个消息是假的。是多田骏故意放出来的。
但多田骏为什么要放这样的假消息?他想达到什么目的?
李士群继续说:“多田课长要求我们,加强松本太郎住所和办公地点的警戒,同时派出人手,在军统可能活动的区域进行排查。郑副主任,这件事你来负责。”
郑耀先点点头:“明白。”
汪曼春说:“李主任,我这边需要做什么?”
李士群说:“你那边继续审那个被抓的中共交通员,争取尽快撬开他的嘴。多田骏对中共的情报也很感兴趣。”
汪曼春说:“那个人已经死了。”
李士群一愣:“死了?怎么死的?”
汪曼春平静地说:“审讯的时候,他想逃跑,被看守打死了。”
郑耀先心里一震。那个被抓的人,不是已经被放走了吗?汪曼春怎么会说他已经死了?
他看向汪曼春,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李士群皱了皱眉:“死了就死了。还有别的线索吗?”
汪曼春说:“暂时没有。但我会继续查。”
李士群点点头,然后转向梁仲春:“梁处长,你那边的人手,配合郑副主任的行动。有什么需要,直接找他。”
梁仲春说:“明白。”
会议又持续了半个小时,讨论了其他一些琐事。散会后,郑耀先故意放慢脚步,等汪曼春出来。
“汪处长,留步。”
汪曼春停下来,看着他:“郑副主任,有事?”
郑耀先说:“刚才会上,你说那个人被打死了。我记得,那个人是梁仲春抓的。”
汪曼春看着他,眼神平静:“是啊,是梁仲春抓的。但审讯是我负责的。他死了,我自然要报告。”
郑耀先说:“可我记得,那个人逃跑了。”
汪曼春笑了:“郑副主任,你记错了吧?那个人从头到尾就没有逃跑过。他一直被关在审讯室里,直到被打死。”
郑耀先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寒意。汪曼春这是在帮他,也是在警告他。她帮他掩盖了那个人被放走的事实,同时也告诉他,她知道这件事和他有关。
“汪处长,我有些不明白。”郑耀先说。
汪曼春说:“不明白的事,慢慢想就明白了。郑副主任,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郑耀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她明明知道那个人被放走了,却帮他掩盖。她明明怀疑他,却不点破。
她想干什么?
晚上,郑耀先去了明楼的住处。
他把今天发生的事告诉了明楼。
明楼听完,沉默了很久。
“汪曼春这是在玩火。”他终于说。
郑耀先说:“什么意思?”
明楼说:“她帮你掩盖,是因为她需要你。但她也让你知道,她手里有你的把柄。这样一来,你就必须听她的。”
郑耀先说:“她想让我干什么?”
明楼说:“暂时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她正在下一盘很大的棋。多田骏、李士群、你、我,都是她棋盘上的棋子。”
郑耀先沉默。明楼说得对。汪曼春最近的表现,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她似乎同时在应付多田骏、李士群和他们,而且游刃有余。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郑耀先问。
明楼说:“先按兵不动。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同时,继续查多田骏那边的事。他说军统要暗杀松本太郎,这个消息很可疑。”
郑耀先说:“我也觉得可疑。戴笠那边没有任何消息。”
明楼点点头:“所以,很可能是多田骏在放烟雾弹。他想转移我们的注意力,掩盖他真正的目的。”
郑耀先问:“他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明楼说:“不知道。但我们可以猜。多田骏最近在做什么?在和重庆方面的人接触。他想干什么?也许是想和重庆方面达成某种协议。”
郑耀先心里一震。和重庆方面达成协议?这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你的意思是,多田骏想背叛日本人?”
明楼说:“不一定是背叛。也许是给自己留后路。日本人在战场上已经开始吃败仗,聪明的人都知道,这场战争,日本赢不了。多田骏是个聪明人,他不会不知道这一点。”
郑耀先沉默。明楼的分析有道理。多田骏虽然心狠手辣,但他也是个现实主义者。如果日本真的会输,他当然要给自己找条后路。
“那我们怎么办?”郑耀先问。
明楼说:“想办法搞清楚他和重庆方面在谈什么。如果真的是在谈条件,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让他和汪曼春、李士群之间产生更大的矛盾。”
郑耀先点点头:“好,我去查。”
接下来的几天,郑耀先全力调查多田骏和重庆方面的接触。他从明诚那里拿到了几条线索,从小林之前的线人那里也得到了一些消息。
综合这些线索,他发现了一个规律:多田骏每周三下午,都会去虹口的一家日本料理店。那家店叫“松叶屋”,是个很隐蔽的地方。每次去,他都会待两个小时左右,然后离开。
郑耀先把这个消息告诉明楼。明楼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松叶屋……”他喃喃自语,“那家店,我知道。是日本特务的一个秘密联络点。”
郑耀先说:“你的意思是,多田骏去那里,不是为了见重庆的人,而是为了见日本特务?”
明楼说:“不一定。也可能是借日本特务的掩护,见他想见的人。”
郑耀先问:“那我们要不要派人进去看看?”
明楼想了想,说:“不行。松叶屋戒备森严,外人进不去。就算进去了,也出不来。”
郑耀先说:“那怎么办?”
明楼说:“等。等他出来。看他见的是谁。”
周三下午,郑耀先和明诚一起,在松叶屋附近蹲守。
他们选了一个离松叶屋不远的小茶馆,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松叶屋的正门和侧门。
两点五十分,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松叶屋门口。多田骏从车里下来,左右看了看,然后快步走进店里。
郑耀先看了看表,记下时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郑耀先一边喝茶,一边盯着松叶屋的门口。明诚在旁边假装看报纸,实际上也在留意周围的动静。
四点十分,多田骏从松叶屋出来。他身边多了一个人,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两个人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然后中年男人上了一辆黄包车,多田骏上了自己的车,分头离开。
郑耀先对明诚使了个眼色。明诚点点头,起身下楼,跟上那辆黄包车。
郑耀先继续坐在原位,又等了十分钟,确认没有人注意他,才离开茶馆。
晚上,明诚来到郑耀先的住处。
“跟上了。”他说,“那个人去了法租界,进了一栋洋房。我打听了一下,那栋洋房的主人,是个姓周的商人,做进出口生意的。”
郑耀先问:“姓周的商人?什么背景?”
明诚说:“表面上是正经商人,实际上,据说是重庆方面的人。”
郑耀先心里一动。重庆方面的人?那多田骏见的,很可能是军统的人。
“能查到那个人的具体身份吗?”他问。
明诚说:“需要时间。但应该可以。”
郑耀先点点头:“好,尽快查清楚。”
明诚离开后,郑耀先坐在屋里,脑子里快速盘算。如果多田骏真的在和军统接触,那他的目的就很清楚了——他在给自己留后路。但这件事,不能让汪曼春和李士群知道。至少,不能让他们现在就知道。
他需要利用这个情报,但又不能暴露自己。
第二天,郑耀先去找汪曼春。
“汪处长,有件事,想和你谈谈。”
汪曼春看着他:“什么事?”
郑耀先说:“关于多田骏的事。”
汪曼春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他又怎么了?”
郑耀先说:“我的人发现,他最近每周三下午,都会去虹口的一家日本料理店。每次去,都会待两个小时左右。昨天,他出来的时候,身边多了一个人。”
汪曼春问:“什么人?”
郑耀先说:“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我的人跟上去,发现那个人进了法租界一栋洋房。那栋洋房的主人,是个姓周的商人,做进出口生意的。”
汪曼春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你的意思是,多田骏在和人秘密接触?”
郑耀先说:“有这个可能。”
汪曼春看着他:“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郑耀先说:“因为你之前说过,你最恨被人骗。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汪曼春笑了:“郑副主任,你对我真好。”
郑耀先说:“我说过,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汪曼春点点头:“好,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查。”
郑耀先说:“如果需要帮忙,随时找我。”
汪曼春说:“好。”
离开汪曼春的办公室,郑耀先心里有些复杂。他把这个情报告诉汪曼春,等于是在推动她和多田骏之间的矛盾。但这样做,会不会太过冒险?如果汪曼春查下去,发现多田骏真的在和军统接触,她会怎么做?如果她把这个消息告诉李士群,李士群会怎么做?如果李士群和多田骏翻脸,七十六号和特高课之间的关系会怎样?
这些问题,郑耀先都想过。但他也知道,要想在这盘棋中活下去,就必须让对手之间产生矛盾。只有他们互相猜疑,互相牵制,他才有机会。
接下来的几天,汪曼春果然开始调查多田骏。
她派人在松叶屋附近蹲守,跟踪多田骏的一举一动。同时,她也派人调查那个姓周的商人,想搞清楚他的真实身份。
多田骏很快就察觉到了。特高课的人不是吃素的,汪曼春的人刚出现,就被他们发现了。
一天下午,多田骏打电话给汪曼春,约她到特高课谈话。
汪曼春去了。两个人关在办公室里谈了一个多小时。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但汪曼春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她回到七十六号,直接去找郑耀先。
“多田骏知道了。”她说。
郑耀先心里一紧,但表面平静:“知道什么?”
汪曼春说:“知道我在查他。他问我为什么,我说是例行公事。但他不信。”
郑耀先说:“那他怎么说?”
汪曼春说:“他说,如果我再查下去,他就不客气了。”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汪处长,这件事是我告诉你的。如果多田骏追究起来,你可以把我推出去。”
汪曼春看着他,眼神复杂。
“郑副主任,你觉得我会那么做吗?”
郑耀先说:“我不知道。但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扛。”
汪曼春笑了:“郑副主任,你知道吗?有时候,你真的很让人感动。”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放心,我不会把你推出去的。这件事,我自己扛。”
郑耀先说:“但多田骏那边……”
汪曼春打断他:“多田骏那边,我有办法。你别忘了,我是他师妹。他不会真的把我怎么样。”
郑耀先没有说话。
汪曼春转过身,看着他:“郑副主任,谢谢你的提醒。以后有什么消息,继续告诉我。”
郑耀先点点头:“好。”
汪曼春离开后,郑耀先坐在办公室里,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汪曼春今天的态度,让他有些意外。她明明可以把他推出去,却选择了自己扛。这说明什么?说明她真的信任他了?还是说明她另有所图?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和汪曼春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复杂了。
接下来的日子,汪曼春果然没有再查多田骏。至少,表面上没有再查。但她和特高课之间的关系,明显紧张起来。开会的时候,她不再像以前那样配合多田骏的工作,而是经常提出反对意见。
多田骏对此很不满,但也没有办法。汪曼春是七十六号的人,不是他的下属。他没有权力直接指挥她。
李士群注意到了这种变化。他把郑耀先叫去,问他对这件事的看法。
“郑副主任,汪曼春最近和多田骏闹得很僵。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郑耀先说:“知道一些。汪处长发现多田骏在和重庆方面的人接触,所以派人去查。多田骏发现了,很不高兴。”
李士群愣了一下:“多田骏在和重庆方面的人接触?消息可靠吗?”
郑耀先说:“可靠。我的人亲眼看到他和一个姓周的商人见面。那个商人,据说是重庆方面的人。”
李士群沉默了很久。
“多田骏想干什么?”他喃喃自语。
郑耀先说:“李主任,我觉得,多田骏可能是在给自己留后路。日本人在战场上已经开始吃败仗,聪明的人都知道,这场战争,日本赢不了。”
李士群点点头:“有道理。但这件事,我们不能声张。如果让日本人知道我们在查多田骏,会惹麻烦。”
郑耀先说:“我明白。”
李士群看着他:“郑副主任,你做得很好。继续盯着多田骏,有什么消息,立刻告诉我。”
郑耀先说:“明白。”
离开李士群的办公室,郑耀先心里有些复杂。他把多田骏的事告诉了李士群,等于是在李士群和多田骏之间埋下了一颗钉子。但这样做,会不会太过冒险?如果李士群和多田骏翻脸,七十六号和特高课之间的关系会怎样?如果日本人插手,他们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这些问题,郑耀先都想过。但他也知道,要想在这盘棋中活下去,就必须让对手之间产生矛盾。只有他们互相猜疑,互相牵制,他才有机会。
一周后,事情出现了新的变化。
那个姓周的商人,突然失踪了。他住的洋房空了,人不知去向。汪曼春派人去找,找不到任何线索。
多田骏那边,也安静下来。他不再每周三去松叶屋,而是老老实实地待在特高课,处理日常事务。
郑耀先从小林之前的线人那里得到消息,多田骏和那个姓周的商人之间,确实有过几次接触。但接触的内容,没有人知道。现在人跑了,线索断了。
郑耀先把这个消息告诉明楼。
明楼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人跑了,有两种可能。”他说,“一种是多田骏发现我们在查他,所以把人送走了。另一种是重庆方面发现我们的人在跟踪,所以把人撤了。”
郑耀先说:“你觉得哪种可能性大?”
明楼说:“都有可能。但不管哪种,都说明多田骏和重庆方面的接触是真的。”
郑耀先点点头:“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明楼说:“继续查。但不能再派人了。多田骏已经警觉了,再派人去,等于送死。”
郑耀先说:“那怎么查?”
明楼说:“等。等他们自己露出破绽。多田骏如果真想和重庆方面合作,就不会只接触一次。他还会找机会。我们只需要耐心等待。”
郑耀先点点头:“好,我明白了。”
接下来的日子,郑耀先表面上一切如常,继续处理七十六号的日常事务。但暗地里,他一直留意着多田骏的一举一动。每周三下午,他都会派人去松叶屋附近看看,虽然每次都无功而返,但他没有放弃。
汪曼春那边,也在暗中调查。她虽然没有再派人跟踪多田骏,但她的眼线遍布上海,多田骏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一天下午,汪曼春找到郑耀先。
“有新情况。”她说。
郑耀先心里一动:“什么情况?”
汪曼春说:“多田骏最近和一个叫山本的人走得很近。这个山本,是日本军部的人,负责物资调配。”
郑耀先问:“他们见面干什么?”
汪曼春说:“不知道。但有一点很奇怪——山本最近经常去公共租界,而且每次去,都带着几个日本兵。”
郑耀先想了想,说:“你的意思是,他们可能在搞什么秘密行动?”
汪曼春点点头:“有这个可能。我已经派人去查了。如果有消息,再告诉你。”
郑耀先说:“好,我等你的消息。”
汪曼春离开后,郑耀先坐在办公室里,心里快速盘算。多田骏和军部的人走得很近,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可能真的在搞什么大动作。但为什么要在公共租界?那里是英美的地盘,日本人虽然可以进去,但不能随便抓人。
除非……
郑耀先突然想到一种可能。公共租界里,有很多抗日组织的秘密据点。如果多田骏掌握了这些据点的情报,他完全可以派人在那里进行抓捕。
但问题是,他为什么要和军部的人合作?特高课自己就可以做这件事。
除非,这个行动需要军部的资源。比如,需要军队的支持。
郑耀先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决定尽快把这个消息告诉明楼。
晚上,郑耀先去了明楼的住处。
他把汪曼春的话告诉了明楼。
明楼听完,沉默了很久。
“多田骏和军部的人走得很近……”他喃喃自语,“这可不是好兆头。”
郑耀先问:“你觉得他想干什么?”
明楼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可能想在公共租界搞一次大搜捕。”
郑耀先心里一震:“大搜捕?”
明楼点点头:“最近几个月,公共租界里的抗日活动越来越频繁。日本人早就想进去扫荡,但因为怕引起国际纠纷,一直没敢动手。但如果他们掌握了确切的情报,知道哪些地方是抗日组织的据点,就可以以抓捕罪犯的名义进去。”
郑耀先说:“那怎么办?如果真的大搜捕,我们在公共租界的人就危险了。”
明楼说:“所以必须搞清楚,多田骏到底掌握了多少情报。还有,他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郑耀先说:“怎么搞?”
明楼说:“让汪曼春继续查。她在特高课有眼线,应该能拿到一些消息。”
郑耀先点点头:“好,我去和她说。”
第二天,郑耀先找到汪曼春,把明楼的分析告诉了她。当然,他没有说是明楼说的,只说是他自己的判断。
汪曼春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有道理。”她说,“多田骏确实可能在公共租界搞大搜捕。我会让我的人加紧查。”
郑耀先说:“需要帮忙的话,随时找我。”
汪曼春点点头:“好。”
接下来的几天,汪曼春的人全力调查多田骏和山本的一举一动。他们发现,山本最近频繁出入公共租界,每次去都会去几个固定的地方。这些地方,有的是仓库,有的是商铺,有的是居民楼。
汪曼春把地址记下来,交给郑耀先。
“这些地方,很可能就是多田骏的目标。”她说。
郑耀先接过地址,看了一眼,心里一惊。这些地方,有好几个是他知道的抗日组织的秘密据点。如果多田骏真的对这些地方动手,后果不堪设想。
“谢谢你,汪处长。”他说。
汪曼春看着他:“郑副主任,你最近对多田骏的事,好像特别上心。”
郑耀先心里一紧,但表面平静。
“我说过,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多田骏如果真的在公共租界搞大搜捕,不仅会抓到抗日分子,也可能波及我们的人。所以,我必须搞清楚。”
汪曼春点点头:“说得对。”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郑副主任,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郑耀先说:“什么事?”
汪曼春转过身,看着他:“你到底是谁的人?”
郑耀先心里一震,但表面仍然平静。
“我是七十六号的人,是李主任的人。”
汪曼春摇摇头:“不对。你不只是七十六号的人。你身上,还有别的东西。”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汪处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你有你的,我有我的。只要我们不互相伤害,就行了。”
汪曼春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说得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她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好了,你出去吧。”
郑耀先站起来,转身离开。走出汪曼春的办公室,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汪曼春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她是真的怀疑他,还是在试探他?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必须更加小心。
晚上,郑耀先把那些地址交给了明楼。
明楼看完,脸色凝重。
“这些地方,确实是我们的人。”他说,“多田骏怎么会知道?”
郑耀先说:“也许是有人叛变了。也许是特高课自己查到的。”
明楼点点头:“都有可能。现在最重要的是,尽快通知他们撤离。”
郑耀先说:“来得及吗?”
明楼说:“应该来得及。多田骏还没动手,说明他还在等什么。”
郑耀先问:“等什么?”
明楼说:“也许是在等军部的命令。也许是在等更多的情报。不管怎样,我们要抢在他前面。”
郑耀先说:“好,我这边继续盯着。有什么消息,立刻告诉你。”
明楼点点头:“小心。汪曼春已经开始怀疑你了。”
郑耀先说:“我知道。”
离开明楼的住处,郑耀先走在夜色中。街上很冷清,偶尔有一两个行人匆匆走过。他裹紧大衣,加快脚步。
汪曼春的怀疑,多田骏的阴谋,军部的行动……这些事情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大网,把他紧紧裹住。
他必须想办法,在这张网中找到一个缝隙,活下去。
接下来的两天,明楼的人开始紧急撤离。那些被多田骏盯上的据点,一个个被清空。人员转移,物资隐藏,痕迹清除。
到第三天,所有据点都撤离完毕。
就在那天晚上,多田骏动手了。
他带着特高课的人和日本军部的一个小队,冲进公共租界,包围了那些据点。
但他们扑了个空。
每个据点都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多田骏气得脸色铁青。他站在空荡荡的仓库里,看着手下的人搜查每一个角落,却什么也找不到。
山本站在他旁边,脸色也很难看。
“多田君,这是怎么回事?”他问,“你不是说,这些地方都是抗日组织的据点吗?”
多田骏说:“应该是的。情报不会错。”
山本说:“那为什么一个人都没有?”
多田骏沉默。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山本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怀疑。
“多田君,你是不是走漏了消息?”
多田骏摇摇头:“不可能。这件事只有几个人知道。”
山本说:“那就奇怪了。难道抗日分子有千里眼顺风耳?”
多田骏没有说话。他脑子里快速盘算,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突然,他想到了一种可能。
“山本君,也许我们内部,有内鬼。”
山本看着他:“内鬼?你是说,特高课内部有抗日分子?”
多田骏说:“有这个可能。否则,无法解释为什么所有据点都空了。”
山本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这件事,我会报告给松本将军。你自己,也要查清楚。”
多田骏点点头:“明白。”
第二天,消息传到了七十六号。
李士群把郑耀先和汪曼春叫去,告诉他们这件事。
“多田骏昨晚在公共租界搞了一次大搜捕,结果扑了个空。”他说,“他怀疑内部有内鬼。”
汪曼春问:“他怀疑谁?”
李士群说:“不知道。但他肯定会查。这段时间,你们都要小心,不要被抓住把柄。”
郑耀先和汪曼春点点头。
李士群看着他们,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你们说,特高课内部,真的有内鬼吗?”
汪曼春说:“不好说。但如果没有内鬼,为什么所有据点都空了?”
郑耀先也说:“我也觉得奇怪。多田骏做事一向谨慎,这次怎么会出这么大的纰漏?”
李士群点点头:“是啊,我也觉得奇怪。”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郑副主任,汪处长,你们最近多留意一下特高课的动静。有什么消息,立刻告诉我。”
郑耀先和汪曼春说:“明白。”
离开李士群的办公室,汪曼春叫住郑耀先。
“郑副主任,这次的事,你怎么看?”
郑耀先说:“我觉得,多田骏这次是真的生气了。他肯定会查到底。”
汪曼春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但他查归查,能不能查到,就是另一回事了。”
郑耀先看着她:“你的意思是?”
汪曼春笑了:“我的意思是,特高课内部,如果真的有人走漏了消息,那个人一定会被查出来。但如果没有,那多田骏就只能吃哑巴亏。”
郑耀先没有说话。
汪曼春看着他:“郑副主任,你说,到底有没有内鬼?”
郑耀先说:“我不知道。”
汪曼春说:“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郑耀先看着她,平静地说:“汪处长,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汪曼春笑了:“说得对。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她转身离开。
郑耀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这个女人,太危险了。她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她明明怀疑他,却装作信任他。
她到底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