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要见的人,是李秀英。
汇款单上的地址在长沙,但李秀英本人已经来了重庆。赵简之查到,昨天下午,李秀英坐火车抵达重庆,入住城南一家小旅馆。时间恰好是李国栋死后两个小时。
太巧了。
“六哥,这个李秀英有问题。”车上,赵简之递来一份临时查到的资料,“她不是李国栋的亲戚,而是他在湖南老家时的邻居。两人差了十五岁,但关系很密切。”
“密切到什么程度?”
“李国栋每个月给她汇一半薪水,持续了三年。邻居说,李秀英叫他‘国栋哥’,但不是兄妹那种叫法。”
郑耀先明白了。李国栋和李秀英,很可能是情人关系。一个军统特务,把一个无关的女人养了三年,不合规矩,但合人情。
城南小旅馆,下午四点。
郑耀先让赵简之和宫庶守在楼下,自己上楼。房间在二层,门牌206。他敲了三下,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年轻女人的脸。二十五六岁,长相普通,但眼睛很亮,透着警惕。
“李秀英?”
“你是谁?”女人的声音很轻,带着湖南口音。
“郑耀先,李国栋的同事。”他出示了军统证件,“方便进去说话吗?”
李秀英犹豫了一下,让开门口。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脸盆架,窗户关得很严。李秀英坐到床边,双手绞在一起,显然很紧张。
“李国栋死了,你知道吗?”郑耀先开门见山。
李秀英点头,眼眶红了:“昨天有人给我打电话,说国栋哥心脏病犯了……我不信,他没有心脏病。”
“你了解他?”
“我认识他十年了。”李秀英抬起头,“他在老家的时候身体很好,从来没有心脏病。来重庆之后,每次写信都说忙,但从来没提过有病。”
郑耀先心里一动:“他给你写信?信还在吗?”
李秀英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信。郑耀先接过,快速翻看。大多是家常话,但有几封提到了工作。
其中一封信里有一句话:“秀英,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了,不要找我,也不要来重庆。柜子里第三本书,帮我烧掉。”
郑耀先眼前一亮:“什么第三本书?”
“我不知道,他没说清楚。”李秀英抹了把眼泪,“但我来重庆之后,去了他的宿舍,想找那本书,没找到。”
“你去了他的宿舍?”郑耀先皱眉,“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我有他宿舍的钥匙,他以前给我的。”
今天早上。郑耀先心里一沉——如果他昨晚没有去李国栋宿舍,那本书可能就被李秀英拿走了,或者被凶手抢先一步。
“你找到那本书了吗?”
“没有。”李秀英摇头,“他的宿舍里一本书都没有,全被人拿走了。我去的时候,房间已经被人翻过。”
“什么人翻的?”
“不知道,但我发现窗户是开着的,地上有脚印,不止一个人。”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外面是防火梯,可以直通楼下巷子。凶手昨晚杀了李国栋之后,很可能又返回宿舍搜查,抢在他之前拿走了那本书。
“李秀英,李国栋还跟你说过什么?关于他的工作,或者他接触的人?”
李秀英想了想,突然说:“有一次他喝醉了,跟我说他害怕一个人,姓方的。说那个人让他干了一些不想干的事,如果不干,就要他的命。”
“姓方的?方文山?”
“他没说全名,就说姓方。”
郑耀先心跳加速。李国栋果然是被方文山控制的。方文山让他做什么?偷档案?传递消息?还是更严重的事?
“还有别的吗?”
李秀英从布包里又拿出一张纸条,递给郑耀先:“这是他最后一次给我的信里夹的纸条。我看不懂,不知道什么意思。”
纸条上写着一串数字:22-15-09-07-13-21。
郑耀先盯着数字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这是最简单的字母对应密码——1=A,2=b,22=V,15=o,9=I,7=G,13=m,21=U。连起来是:VoIGmU,不对。重新排:22-15-09-07-13-21,对应V-o-I-G-m-U。没有意义。
也许不是字母对应,而是书页行数?或者坐标?
“这张纸条我带走。”郑耀先把纸条收好,“还有,你今天之内离开重庆,回长沙去。这里不安全。”
李秀英点头,突然拉住他的袖子:“郑先生,国栋哥到底是怎么死的?”
“我会查清楚的。”郑耀先拉开她的手,“但你在这里帮不上忙,反而会送命。听我的话,走。”
走出旅馆,郑耀先上了车。
“六哥,问到什么了?”宫庶问。
“方文山控制李国栋,让他做了不想做的事。”郑耀先把纸条递给宋孝安,“孝安,这串数字,你用军统内部常用的几种密码试一下,看能不能破译。”
宋孝安接过纸条,推了推眼镜:“给我两个小时。”
车开出巷口,郑耀先突然喊停:“等等。”
前方路口,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方文山。
他穿着一件灰色风衣,压低帽子,快步走进一条小巷。那个方向,正是李秀英住的旅馆。
“他来干什么?”赵简之摸向腰间。
“下去看看。”郑耀先推开车门,“不要打草惊蛇,远远跟着。”
四个人分散开,从不同方向靠近那条巷子。郑耀先走在最前面,贴着墙根,脚步很轻。
巷子尽头,方文山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确定没人跟踪,然后推开一扇灰色的铁门,闪身进去。
郑耀先靠近那扇门,侧耳倾听。里面传来很低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能听到两个人在对话。
方文山在跟谁说话?
他拿出一个小镜子,伸到门缝底下,反射出里面的画面——方文山对面站着一个穿军装的男人,背对着门,看不清脸。但从身形和肩章来看,级别不低。
郑耀先收起镜子,悄悄退后。
“六哥,里面是谁?”宫庶凑过来问。
“没看清,但至少是上校级别。”郑耀先压低声音,“方文山的上线,很可能就是何世昌,或者更高。”
他看了眼手表:“简之,你守在这里,看清那个军装男人的脸。其他人跟我回去,等孝安破译数字。”
军统内部的网,正在一点点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