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石粮食,一万两白银。
这数字让张全心里一沉,但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
“李将军,”他拱了拱手,苦笑道,“非是下官不愿,实在是力不从心。清河县收留了上万流民,每日消耗粮食就要百余石。库存虽有,但要供养这许多人,实在所剩无几。至于白银……下官为安置流民,建工坊、修城墙、办学堂,已将所有积蓄花光,还欠着州府商人的债呢。”
李崇眼睛一瞪:“张知县,你莫要诓我。本将军一路行来,所见所闻,你这清河县城墙高厚,工坊林立,百姓安居,何来力不从心之说?”
“将军有所不知。”张全叹息道,“城墙高厚,是为防蛮子,您也看到了,前几日才打退五百蛮骑。工坊虽多,但都是为安置流民,让他们有口饭吃。至于百姓安居……那是下官厚着脸皮,从州府商人那里赊来的粮食。若不如此,这上万人早就饿死了。”
他指了指远处的流民营地:“将军若不信,可去粮仓查验。五千石粮食,清河县实在拿不出。一万两白银,更是天文数字。下官俸禄一年不过四十五两,就是把下官卖了,也凑不出这么多钱啊。”
李崇盯着张全,见他神色诚恳,不似作伪,心里也犯嘀咕。他一路南下,所见州县皆是残破,唯有清河县欣欣向荣,本以为是个富户,难道真如这张全所说,只是表面光鲜?
“张知县,本将军军务在身,急需粮饷。”李崇语气缓和了些,“你多少总要表示表示。不然本将军回去不好交代,手下的兄弟们也看着呢。”
这是要讨价还价了。张全心里有数。
“将军为国征战,劳苦功高,下官岂能不知。”张全一脸崇敬,“这样,下官虽拿不出五千石粮食,但竭尽全力,可凑出五百石。白银虽无,但清河县有些特产,愿献给将军,供将士们使用。”
“哦?什么特产?”
“肥皂,清洁去污,将士们行军打仗,用来洗衣洗澡,最是方便。还有红薯,可当军粮,耐储存,易携带。”张全顿了顿,压低声音,“另外,下官愿献上十面玻璃镜,供将军……打点之用。”
玻璃镜!李崇眼睛一亮。他虽在军中,但也听说过这东西,是稀罕物,一面能卖几十两。
“十面玻璃镜,五百石粮食……”李崇盘算着,“不够。本将军手下千人,五百石粮食,只够吃十天。至少一千石,外加三十面玻璃镜,一千块肥皂,一万斤红薯。”
“这……”张全一脸肉疼,咬牙道,“好,就依将军。但请将军宽限三日,容下官筹措。”
“行,三日就三日。”李崇满意了,“张知县爽快,本将军也不是不讲理的人。这样,本将军在城外扎营三日,等你的粮草物资。另外,本将军的兵马一路劳顿,需休整几日,还请张知县提供些酒肉,犒劳将士。”
“应该的,应该的。”张全连连点头,“下官这就安排。”
回到县衙,王大山、陈豹等人围上来。
“大人,真给他们这么多东西?”王大山心疼道,“一千石粮食,够咱们吃十天了!还有玻璃镜,三十面,值多少钱啊!”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张全摆手,“李崇是云州镇守使,手握重兵,咱们得罪不起。给他些好处,打发他走,总比被他抢光强。”
“可他要是一去不回,再来要呢?”
“所以得让他觉得,咱们已经掏空了家底。”张全笑道,“这一千石粮食,用陈米、糙米混着给。玻璃镜,给次品。肥皂,给普通的。红薯嘛……给小的,不甜的。”
陈豹笑了:“大人,您这是糊弄他啊。”
“不是糊弄,是量力而行。”张全正色道,“咱们自己还要过日子呢。另外,李崇要酒肉犒军,咱们就给他准备。但酒要兑水,肉要少给。总之,既要让他满意,又不能让他觉得咱们太富。”
“明白了。”
“还有,”张全看向陈豹,“你这三日,带教导队和骑兵队,在营外‘训练’。让李崇看看,咱们虽然穷,但兵练得不错。让他知道,清河县不是软柿子,真要硬来,也得崩掉他几颗牙。”
“是!”
安排完,张全又找来李福。
“李伯,你亲自去准备物资。粮食从仓库出,挑最次的。玻璃镜从次品里挑,肥皂要普通的。红薯挑小的。另外,准备十坛酒——三坛好酒,七坛兑水的。五十斤肉——三十斤好肉,二十斤下水。”
“是。”李福点头,“大人,那刘县丞和王管事那边……”
“不用管他们。”张全冷笑,“他们不是想告状吗?让他们告。等李崇的事情处理完,我再收拾他们。”
三日后,物资备齐。
一千石粮食,大半是陈米糙米。三十面玻璃镜,都是有些瑕疵的次品。一千块肥皂,普通无香型。一万斤红薯,个头小,卖相差。十坛酒,七坛兑水。五十斤肉,三十斤是五花肉,二十斤是猪下水。
张全亲自送到李崇大营。
“李将军,物资已备齐,请您查验。”张全恭敬道。
李崇带着几个亲兵查看。粮食虽然成色不好,但确实是粮食。玻璃镜虽有些瑕疵,但依然稀罕。肥皂能用,红薯能吃。酒……尝了一口,有点淡,但总比没有强。肉嘛,五花肉不错,下水就下水吧,好歹是荤腥。
“张知县有心了。”李崇还算满意,“本将军会向朝廷为你请功,说你深明大义,支持军务。”
“多谢将军!”张全感激道,“这都是下官应该做的。只求将军在朝廷面前,多为清河县美言几句。下官这里,实在是……太难了。”
“放心,本将军心里有数。”李崇拍拍张全肩膀,“你是个能干的,可惜了,在这偏远小县。等本将军回京,定向兵部举荐,调你去富庶之地。”
“下官不敢,能在清河县为百姓做点事,已是福分。”张全谦逊道。
物资装车,李崇的军队拔营起程。望着远去的队伍,张全长舒一口气。
“总算打发走了。”王大山擦擦汗。
“没那么简单。”张全摇头,“李崇这一去,清河县的名声就传开了。其他军队、官员,听说清河县有粮有物,都会来打秋风。咱们得早做准备。”
“那怎么办?”
“加快自保。”张全说,“炼钢炉建得怎么样了?”
“老吴说再有三天就能建成。”
“好。等炼出钢,咱们就打造兵器。不用刀枪,就打长矛、箭头,还有……农具。”
“农具?”
“对,农具。”张全笑道,“长矛可以当扁担,箭头可以当镰刀。平时干活用,战时就是兵器。朝廷问起来,咱们就说是在打造农具,发展生产。”
“妙啊!”王大山拍手。
回到县衙,栓子来报。
“大人,刘县丞和王管事,这几天走得很近。昨天,他们还和钱主簿、孙典史一起吃饭,在‘醉仙楼’包了雅间。”
“醉仙楼?咱们县有醉仙楼?”
“就是新开的一家酒楼,掌柜的是州府来的,听说背后是钱掌柜。”
张全明白了。刘县丞、王管事、钱主簿、孙典史,这四个“空降官”凑在一起,肯定没好事。再加上钱掌柜的醉仙楼……这是在清河县内部搞小圈子啊。
“他们说了什么?”
“听不清,但饭后,王管事派人去了州府,刘县丞则去了流民营地,找了几个流民里的头面人物。”
“流民里的头面人物?”张全皱眉,“谁?”
“一个叫周文礼的老秀才,是原来并州的学正,在流民里很有威望。还有一个叫赵大山的,是流民里力气最大的,手下有几十个青壮听他使唤。”
“周文礼,赵大山……”张全记下这两个名字,“刘县丞找他们做什么?”
“不知道,但看他们相谈甚欢。刘县丞还请周文礼喝了茶,送了赵大山一匹布。”
这是要收买人心,在流民中培植势力啊。张全冷笑。刘县丞啊刘县丞,你玩这一套,还嫩点。
“栓子,你继续盯着。另外,你去请周文礼和赵大山,就说本官请他们喝茶。”
“是。”
下午,周文礼和赵大山来了。
周文礼五十多岁,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虽然落魄,但气度儒雅。赵大山三十来岁,黑脸膛,大手大脚,一看就是干力气活的。
“学生周文礼(草民赵大山),见过张大人。”两人行礼。
“两位请坐。”张全亲自斟茶,“在清河县住得可还习惯?”
“托大人的福,有饭吃,有活干,比逃难时强多了。”周文礼说。
“大人是青天,我们感激不尽。”赵大山粗声粗气。
“那就好。”张全点头,“本官听说,刘县丞找过你们?”
周文礼和赵大山对视一眼,有些不安。
“是……刘县丞确实找过学生。”周文礼老实交代,“问了些流民的情况,还说……说大人您独断专行,不把朝廷放在眼里。让我们……让我们带头,向朝廷请愿,换掉大人。”
“哦?”张全挑眉,“那你们怎么说?”
“学生拒绝了。”周文礼正色道,“学生虽然落魄,但还知道好歹。大人收留我们,给我们活路,是天大的恩情。刘县丞初来乍到,就想挑拨离间,学生不齿。”
“俺也一样!”赵大山拍着胸脯,“大人对俺们好,俺们记在心里。刘县丞给俺布,俺没要。俺赵大山虽然没读过书,但知道谁对俺好。”
张全笑了。还好,这两个是明白人。
“两位深明大义,本官佩服。”张全说,“不过,刘县丞毕竟是朝廷派来的,他若执意要闹,本官也不好硬来。这样,你们回去,表面上敷衍他,看他到底想干什么。有什么动静,随时来报。”
“这……”周文礼犹豫,“岂不是让大人为难?”
“不为难。”张全说,“本官也想看看,这位刘县丞,到底有多大能耐。你们放心,有本官在,清河县乱不了。”
“是,学生明白。”
“草民明白!”
送走两人,张全沉思片刻,叫来王大山。
“大山,从明天开始,巡防队加强在流民营地的巡逻。特别是周文礼和赵大山住的地方,多派人盯着。刘县丞若再接触他们,立刻报告。”
“是!”
“另外,通知陈石头,流民营地的窝棚改造加快。按照咱们规划的砖瓦房,先给流民里的骨干分子分房。周文礼、赵大山,还有那些工匠、识字的,优先安排。”
“明白了。这是要收买人心。”
“不是收买,是奖励。”张全纠正,“他们为清河县出力,就该得到更好的待遇。让流民们看到,只要好好干,就有好日子过。这样,刘县丞就算想挑拨,也没人听他的。”
“高!实在是高!”
安排完这些,张全去了炼钢炉。
老吴带着几个铁匠,正在忙活。炉子已经建好,是座两丈高的竖炉,用耐火砖砌成,有鼓风口,有出铁口。
“大人,炉子建好了,今天就能试炼。”老吴兴奋道。
“好,开始吧。”
木炭点燃,投入炉中。铁矿石、石灰石按比例加入。鼓风机——这是张全新设计的手摇鼓风机,用皮革做风囊,效率比这个时代的皮囊鼓风高得多——开始送风。
炉温逐渐升高,铁矿石开始熔化。老吴通过观察孔查看炉内情况,不时调整鼓风力度,添加木炭。
两个时辰后,出铁口打开,红热的铁水流出来,注入模具中。
“成了!”老吴激动道。
等铁水冷却,取出铁块。颜色青灰,质地均匀,敲击声音清脆。
“这是生铁。”张全说,“还得炼成钢。用炒钢法。”
炒钢法是在炉中将生铁加热到半熔状态,不断搅拌,让碳元素氧化,降低含碳量,变成钢。这是个技术活,全靠老师傅的经验。
老吴亲自操刀,用长铁棍在炉中搅拌。铁水翻滚,火星四溅。半个时辰后,钢炼成了。
取出一块钢锭,趁热锻打。叮叮当当,火星飞舞。打制成一把短刀,淬火,开刃。
“试试。”
老吴拿起短刀,砍向一块铁板。“当”的一声,铁板被砍出一道深痕,刀口完好。
“好钢!”老吴赞叹,“比咱们以前的铁强多了!”
“继续炼,多炼些。”张全说,“先打制农具:锄头、铁锹、镰刀、斧头。要结实,要锋利。另外,打制一些长矛头、箭头,就说……是打猎用的。”
“明白!”
从炼钢炉出来,天已经黑了。张全回到县衙,李福正在等他。
“大人,有消息。王管事派去州府的人回来了,带了一封信。刘县丞今晚又去了醉仙楼,和王管事、钱主簿、孙典秘密会面。”
“信的内容知道吗?”
“不知道,但送信的人很急,像是大事。”
张全沉吟。王管事是皇商衙门的人,他往州府送信,多半是汇报清河县的情况。刘县丞和他们密会,肯定在商量怎么对付自己。
“让栓子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弄到那封信。”
“是。”
第二天一早,栓子带来了消息。
“大人,信没弄到,但打听到一些风声。”栓子压低声音,“王管事在信里说,大人您私自炼钢,打造兵器,有谋反之心。还说您收买流民,培植私兵,清河县已成独立王国。请求朝廷派兵来查。”
“私自炼钢,打造兵器……”张全冷笑,“咱们炼钢是打造农具,发展生产。打造兵器?哪来的兵器?长矛头是打猎用的,箭头是射兔子用的。至于收买流民……本官那是安置流民,让他们有饭吃。这王管事,颠倒黑白的本事不小啊。”
“大人,怎么办?要是朝廷真派兵来查……”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张全说,“不过,咱们也不能坐以待毙。李福,你准备一份厚礼,比上次给郑郎中的还要厚。派人快马加鞭,送到京城,送给……锦衣卫赵铭赵小旗。”
“赵小旗?”
“对。”张全说,“赵铭亲眼见过清河县的情况,知道咱们是忠是奸。礼物送到,再附上一封信,陈明实情。请他在京城为咱们说话。”
“明白了。”
“另外,栓子,你派人盯紧王管事和刘县丞。他们有什么异动,立刻报告。特别是王管事,他是皇商衙门的人,有权查看工坊账目。他要看,就给他看假的。真的账本,收好。”
“是!”
安排完,张全站在院子里,看着星空。
朝廷、军队、同僚、商人……四面皆敌。
但他不怕。
“系统,查询当前积分。”
“叮!当前积分:278分。”
“解锁简易防御工事图纸。”
“叮!扣除80积分,解锁成功。剩余积分:198分。”
脑海中涌入各种防御工事的图纸:棱堡、护城河、吊桥、箭楼、瓮城……
张全眼睛一亮。有了这些,清河县的防御将再上一个台阶。
“陈石头!”他喊道。
“大人,有何吩咐?”
“从明天开始,扩建护城河,挖宽挖深。在城门外建瓮城。在城墙四角建箭楼。图纸我画给你。”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