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县衙后院飘出一股奇特的香味。
不是硫磺的臭鸡蛋味,也不是硝石的咸苦味,而是一种……淡淡的油脂清香,混杂着草木灰的碱气。
“成了!大人,成了!”
赵伯激动的声音在后院响起。
张全快步走过去,只见院子里摆着十几个木模具,里面是淡黄色的膏体,已经初步凝固。
“按照大人的吩咐,碱液熬了又熬,浓度够高。猪油也炼得透透的,一点渣子都没有。”赵伯用木片小心地刮了刮模具边缘,“您看,这硬度,差不多了。”
张全凑近闻了闻,没错,是肥皂那种特有的味道,虽然还带着点碱涩,但已经很像样了。
“试试效果。”
他让李福打来一盆清水,又从灶台边拿了个沾满油污的陶碗,切下一小块肥皂,沾水搓了搓。
白色泡沫瞬间出现。
“哎哟!”李福眼睛瞪圆了,“这、这是什么仙法?”
张全笑了笑,用泡沫搓洗陶碗。油污遇皂化开,清水一冲,陶碗光洁如新。
“神了!真神了!”赵伯颤巍巍地接过陶碗,翻来覆去地看,“老朽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皂角、见过澡豆,可没见过洗得这么干净、还起沫子的!”
“这叫肥皂。”张全也很满意,“去,把王大山他们都叫来,让他们也试试。”
不一会儿,后院里挤满了人。
王大山拿着肥皂,小心翼翼地搓手。他干惯了粗活,手上老茧厚,污垢深。可肥皂一抹,搓出泡沫,再用水一冲——
“干净了!真干净了!”他看着自己那双从没这么干净过的手,傻呵呵地笑。
刘铁柱更直接,把肥皂往脸上抹,结果泡沫进了眼睛,疼得嗷嗷叫。
“笨蛋!这是洗东西的,不是洗脸的!”张全赶紧让他用清水冲洗,“不过……也不是不能洗脸洗澡,就是得小心眼睛。”
众人轮流试用,惊呼声此起彼伏。
“大人,这东西要是拿出去卖,得值多少钱啊?”陈石头眼睛发亮。
张全心里估算。
这个时代,洗衣服用皂角、草木灰,洗澡用澡豆(一种用豆粉、香料制成的清洁品,贵),洗头用淘米水或皂荚。肥皂这种去污力强、使用方便的东西,绝对是个稀罕物。
“一块半斤重的肥皂,卖个一两银子,应该不成问题。”张全说。
“一两?!”李福倒吸一口凉气。
三十斤猪油,成本不到二两银子。草木灰几乎不要钱。人力?现在这些人都是靠施粥养着的,几乎零成本。
三十斤猪油能做六十块半斤肥皂,全卖出去就是六十两银子!
二百两税银的四分之一,三天就赚出来了!
“但咱们不能一下子全卖出去。”张全冷静下来,“物以稀为贵。一次拿出太多,价格就压下来了。而且,这东西制作简单,一旦被人买去研究,很容易仿制。”
“那怎么办?”
“分批卖。一次只卖十块,而且要包装精美,编个故事。”张全脑子飞快转着,“就说这是西域传过来的秘方,用七十二种香料、九九八十一道工序制成,沐浴可留香三日,洗衣可去污如新……”
“西域?”赵伯挠头,“可咱们这穷乡僻壤,哪来的西域货?”
“所以要找对买家。”张全笑道,“去州府,卖给那些有钱的商贾、士绅。他们不在乎钱,在乎面子。越贵越稀有,他们越想要。”
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大人!”
一个半大孩子冲进后院,是王大山的小儿子狗娃,今年才十二岁,被张全安排去城门口“放哨”——其实就是和几个小孩一起玩,顺便盯着来往生人。
“狗娃,怎么了?”
“山、山贼来了!”狗娃气喘吁吁,“好多人,从西边山上下来,有、有四五十个!”
后院顿时一静。
“终于来了。”张全吐了口气,“王大山,火药准备得怎么样了?”
“回大人,按您说的,做了三十个‘炮仗’,都用小陶罐装着,引信留得长。”王大山从角落里拖出个木箱,里面整齐码着拳头大小的陶罐,罐口用泥封着,插着浸油的麻绳。
“十斤火药,就做这么点?”张全皱眉。
“大人,您说威力要大,我们就把罐子做厚实,药也装得满。”王大山解释,“一个罐子里有四两火药呢。”
四两,也就是200克。黑火药爆速慢,但这么多量,炸伤人没问题。
“够了。”张全点头,“刘铁柱,你带十个人,上城墙,用弓箭——哦,没有弓箭,用弹弓,石头,拖延他们。陈石头,你带剩下的人,在城门口埋伏,听我号令。”
“是!”
“李伯,你带着赵伯和女眷孩子,去县衙地窖躲着。狗娃,你去告诉周书吏,就说山贼来了,让他也躲躲。”
“是!”
众人分头行动。
张全回到前堂,从柜子里取出个布包,里面是几块切好的肥皂,用油纸包着,系上红绳。又拿了个小木盒,装好。
“周书吏那边,什么反应?”他问。
李福刚刚回来,低声道:“周书吏一听山贼来了,脸都白了,赶紧带着那两个差役躲进厢房,还把门闩上了。不过……他让小的问您,那发财的秘方,是不是真的?”
“你怎么说?”
“小的按您教的,说确实是真的,就在后院。但山贼这次来,恐怕就是冲着秘方来的。”
“他信了?”
“将信将疑。”李福道,“不过小的看他的眼神,怕是动了心思。”
“那就好。”张全把装肥皂的木盒递给李福,“这个你收好,万一……我是说万一,我出了事,你带着这个去州府,找个大铺子卖了,够你后半辈子花的。”
“大人!”李福眼眶一红,“您别说晦气话!咱们一定能赢!”
“当然能赢。”张全拍拍他肩膀,“去吧,躲好。”
李福抱着木盒,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张全整了整衣冠,走出县衙。
城墙上,刘铁柱已经带人上去了。说是城墙,其实就是土墙,好在黑风寨的山贼没有攻城器械,一时半会儿爬不上来。
城外,四五十个山贼乌泱泱地聚在百米开外。为首的正是独眼龙,他旁边还有个络腮胡大汉,应该是黑风寨的大当家。
“狗官!给老子滚出来!”独眼龙扯着嗓子喊,“今天不交出五百两银子,还有那什么劳什子秘方,老子就踏平你这破县城!”
张全走上城墙,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本官在此。尔等匪类,前几日饶你们一命,不知悔改,竟敢再来?”
“饶我们一命?”络腮胡大汉笑了,声音洪亮,“小子,你倒是挺能吹。听说你用石灰粉阴了我兄弟?今天爷爷教你,什么叫真本事!”
他一挥手:“弟兄们,上!打破城门,抢钱抢粮抢女人!”
“嗷!”
山贼们嗷嗷叫着冲过来。
“放!”刘铁柱大喊。
墙上的民夫们拉开弹弓——其实就是树杈加皮筋,射程不过二三十步,威力有限。但石头雨点般砸下去,还是砸得几个山贼头破血流。
“就这?”络腮胡大笑,“给老子撞门!”
几个山贼扛着从林子里砍的树干,冲向城门。
那破木板门,一撞就开。
“退!”张全下令。
刘铁柱带着人从城墙下来,退到主街。
城门轰然倒塌。
山贼们涌进来,看到空荡荡的街道,愣了一下。
“人呢?”
“躲起来了?”
“搜!挨家挨户搜!”
山贼们分散开,踹开沿街的破屋门。但里面早就没人了——张全早就让百姓都躲去了县衙方向。
“大哥,不对劲。”独眼龙感觉有点瘆得慌,“太安静了。”
“怕什么?”络腮胡不以为然,“一个破县城,能有什么埋伏?走,去县衙,那狗官肯定躲在那儿!”
他带着二十几个核心手下,朝县衙方向走去。
刚走到主街中段,两旁屋顶忽然冒出十几个人。
“放!”
王大山一声令下,七八个陶罐从屋顶扔下来,落在山贼中间。
“什么玩意儿?”
山贼们低头看。
陶罐在地上滚了几滚,罐口滋滋冒着火花。
“这是……”
“轰!”
第一个陶罐炸了。
黑烟腾起,破片四溅。离得最近的三个山贼惨叫着倒地,身上嵌满陶片。
“轰!轰!轰!”
接二连三的爆炸。
狭窄的街道成了死亡陷阱。山贼们挤在一起,无处可躲。陶罐虽然简陋,但四两黑火药的威力不容小觑,炸不死人也能炸伤,加上陶片飞溅,杀伤范围不小。
“妖法!这是妖法!”
“快跑!”
山贼们吓破了胆,扭头就往城外跑。
“追!”张全从巷子里闪出来,“别让他们跑了!”
王大山带着人从屋顶跳下,手持包铁木棍,追着溃逃的山贼打。
陈石头则带人堵住城门方向,又是一轮陶罐轰炸。
战斗变成了一边倒的追杀。
络腮胡大腿上嵌了块陶片,一瘸一拐地跑,被王大山一棍砸在背上,扑倒在地。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现在知道饶命了?”王大山一脚踩住他。
独眼龙更惨,眼睛刚好没多久,又被陶片划伤了脸,血流满面,跪地求饶。
四五十个山贼,死了七八个,伤了二十多个,剩下的全跪了。
从开打到结束,不到一刻钟。
“大人,怎么处置?”王大山兴奋地问。他这辈子没打过这么痛快的仗。
张全走过来,看着跪了一地的山贼。
“大当家,怎么称呼?”
“小、小人胡彪,江湖人称混山虎……”络腮胡哆嗦道。
“混山虎?”张全笑了,“现在成病猫了。说吧,谁让你们来的?”
“是、是我们自己……”
“嗯?”张全眼神一冷。
“是周书吏!”胡彪赶紧招了,“周书吏派人传话,说您这儿有发财的秘方,让我们来抢。还说事成之后,秘方归我们,银子归他……”
果然。
张全心里冷笑。这周书吏,胃口不小。
“大人,这些山贼,怎么处理?”刘铁柱问,“要不……全砍了?”
山贼们吓得磕头如捣蒜。
“大人饶命!我们也是被逼的!”
“家里还有老母要养啊!”
“我们愿降!愿为大人效力!”
张全看着他们,沉吟片刻。
杀,容易。但杀了之后呢?黑风寨还剩些老弱,肯定会记仇。而且他现在缺人,这些山贼虽然品行不端,但至少是青壮。
“想活命?”他问。
“想!想!”
“好。”张全点头,“从今天起,没有黑风寨了。愿意改邪归正的,留在清河县,落户,分地,干活,有饭吃。不愿意的……”
他顿了顿:“打断腿,扔出城,自生自灭。”
“我们愿意!愿意!”
山贼们忙不迭地答应。
“王大山,把他们押下去,伤的先治,没伤的关起来,明天开始干活。”张全吩咐,“记住,分开关,别让他们串通。”
“是!”
处理完山贼,张全回到县衙。
周书吏已经从厢房出来了,脸色煞白,强作镇定。
“张、张大人真是……神勇啊。区区山贼,不足挂齿。”
“周书吏过奖了。”张全似笑非笑,“不过有件事,得请周书吏做个见证。”
“何事?”
“方才山贼头子供认,说是受周书吏指使,来我清河县抢掠。”张全盯着他,“不知周书吏作何解释?”
周书吏腿一软:“胡、胡说!这是诬陷!张大人,你可不能听信匪类之言啊!”
“是吗?”张全从袖中掏出一张纸,“可本官这里,有胡彪画押的供词。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是周书吏派人传话,说本官有发财秘方,怂恿他们来抢。事成之后,秘方归他们,银子归周书吏。”
“这、这是伪造的!”周书吏汗如雨下。
“是不是伪造,送到州府,请知府大人一审便知。”张全收起供词,“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本官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周书吏远道而来,辛苦了。这样,本官备了份薄礼,还请周书吏笑纳。”
他使了个眼色,李福端上个托盘,上面盖着红布。
揭开,是十块用油纸红绳包好的肥皂,整整齐齐码着。
“这是?”
“此乃西域传来的‘香皂’,沐浴洗衣,去污留香,乃是难得的珍品。”张全拿起一块,递给周书吏,“周书吏带回州府,献给知府大人,或是自家使用,都是极好的。”
周书吏接过,闻了闻,一股淡香。再看那细腻的质地,确实不像凡品。
“这……这就是那秘方所制?”
“正是。”张全笑道,“不过制作艰难,产量极低。本官打算以此物,抵了那二百两税银,不知周书吏意下如何?”
周书吏脑子飞快转。
这香皂,一看就是好东西。十块,若真如张全所说,一块能卖一两银子,就是十两。虽然离二百两差得远,但……
关键是那供词。要是真闹到州府,自己也讨不了好。
“张大人说笑了。”周书吏挤出一丝笑容,“既然山贼已平,税银的事……下官回去禀明知府大人,陈明清河县的难处,想必大人也能体谅。”
“那就多谢周书吏了。”张全拱手。
“不过……”周书吏压低声音,“这香皂的生意,张大人可有意合作?下官在州府有些门路,若能……”
“好说。”张全点头,“等本官产量上来了,定与周书吏合作。”
“一言为定!”
送走周书吏,张全长舒一口气。
第一关,算是过了。
“大人,那周书吏,信得过吗?”李福担忧。
“信不过。”张全淡淡道,“但他现在有把柄在我们手里,暂时不敢乱来。而且,他想要肥皂的利益,就不会轻易翻脸。”
“那山贼那边……”
“让王大山好好‘教育’他们。”张全眼神冷下来,“愿意改过自新的,留下。冥顽不灵的……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
当天晚上,清河县举行了简单的“庆功宴”——其实就是粥熬得稠点,每人多发了半块杂粮饼。
但百姓们很高兴。
山贼被打跑了!新县太爷真有本事!
更重要的是,那些被抓的山贼,居然真的被分去干活了——修城墙、清街道、建房子。虽然有人看着,但至少没杀头。
“大人说了,只要好好干活,三个月后,就能正式落户清河县,分地!”王大山宣布。
山贼们将信将疑,但看到真有饭吃,有地方睡,慢慢也就安心了。
张全站在县衙门口,看着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
系统面板上,人口数还是803。那些山贼还没落户,不算。
但日收入,已经涨到了815文——这几天又来了十几户流民,登记了。
虽然只多了12文,但这是个好兆头。
“肥皂有了,火药有了,人手也有了。”张全喃喃自语,“接下来,该赚钱了。”
他回到书房,摊开草纸,开始画镜子制作的草图。
锡箔汞齐法。需要锡、水银、玻璃。
锡好办,水银麻烦,有毒,得小心操作。玻璃更麻烦,这时代只有琉璃,透明度差。
“一步一步来吧。”
窗外,月光洒在清河县的街道上。
这座垂死的小城,终于有了点生机。
而远在百里外的州府,周书吏正在向知府汇报:
“……那清河知县张全,确实有些门道。不但打退了山贼,还制出一种叫‘香皂’的奇物,去污留香,乃是西域传来的秘方……”
知府把玩着手中的肥皂,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香皂……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