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观星台边缘滑过,林玄站在石栏前,目光落在山门外的雾气里。
那雾不浓,贴着地面缓缓流动,像一层薄纱盖住了青岚宗的边界。
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指尖在石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节奏散漫,像是数着时间。
山下忽然传来脚步声。
清风道长喘着气跑上台阶,白袍都歪了,腰带松了一边。
他站定后先看了眼林玄背影,又低头整理衣襟,动作慢了下来,仿佛怕惊扰什么。
等呼吸平复,才小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老祖。”
林玄没回头。
“山外……飞鸽传书。”清风道长从袖中抽出一张符纸,指尖微微发抖,“断崖谷那边,昨夜聚了五拨人,都是附近小宗门的主事者。
他们……密会三更,散时各奔东西,有传音符往黑水、南岭、赤松三个方向去了。”
林玄依旧望着远处。
清风道长咽了口唾沫,继续道:“消息说,有人放话——青岚掌门死于魔袭,长老战损过半,现在山上没人撑场面。
还说……咱们藏经阁空了,护山大阵残了,连演武场的旗杆都被炸断一根。”
他说完,悄悄抬眼瞄了下林玄脸色。
林玄眨了眨眼,风吹起他额前一缕碎发,露出一双平静的眼睛。
他轻声道:“哦。”
清风道长差点被这三个字呛住。他本以为至少会问一句“谁说的”或者“证据在哪”,结果就一个“哦”,轻飘飘的,比落叶还淡。
他又往前挪了半步,声音更低:“老祖,这消息……已经传开了。
西边铁剑门派人去探路,走到百里外又折返;北面药王谷连夜加固山门,说是防‘流寇劫掠’;就连一向安分的云溪派,也调了三代弟子轮值守界碑。”
林玄终于动了动,右手抬起,在空中虚按了一下。
清风道长立刻闭嘴,连呼吸都收住了。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别说了,我知道了。
可他还想再提几句,毕竟这事关宗门存亡。于是咬牙又开口:“老祖,若他们真打上门来,咱们……要不要提前布防?哪怕把执法堂拉到山门前摆个阵势,也好震慑一二。”
林玄收回手,转身下了石阶,步伐不急不缓。
“你去偏厅等我。”他说。
清风道长一愣,连忙跟上:“啊?”
“我说,你去议事殿偏厅等我。”林玄头也不回,“把你知道的,全说一遍。”
说完,人已走下观星台,身影没入夜色。
清风道长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不是让他退下,是让他汇报详情。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赶紧往山下行去。
---
议事殿偏厅灯火通明。
清风道长坐在主位下首,面前摆着茶,一口没喝。
他来回搓着手,眼睛盯着门口,直到听见脚步声才猛地坐直。
林玄推门进来,仍是那身白衣,干净得像刚洗过。
他在上首坐下,不看人,也不说话,只把手放在桌沿,手指轻轻点了两下。
清风道长深吸一口气,开始讲。
“据我们埋在外围的眼线回报,断崖谷集会是由赤松宗牵头的。
他们放出话来,说青岚宗如今只剩个空壳子,掌门死了,大长老重伤未愈,苏圣女不知所踪——这些都是谣传,但我们没对外澄清。”
他顿了顿,见林玄没反应,继续道:“他们打算分三步走:第一步,试探边界,看我们有没有反击能力;
第二步,联合施压,要求开放资源点共享;
第三步……如果咱们示弱,就直接出兵接管外围七峰。”
说到这儿,他自己都觉得荒唐:“他们甚至已经开始商量怎么分地盘了。
赤松宗要藏经阁旧址,南岭派盯上了灵药园,黑水帮扬言要把咱们的弟子编入他们的矿队。”
林玄听着,眼皮都没抬一下。
清风道长越说越心虚,声音渐渐变小:“老祖,这些话……听着荒谬,可人心难测。
有些小宗门本来就跟我们有过节,现在见有机可乘,肯定不会放过机会。”
林玄这才开口:“你觉得他们会来?”
清风道长一怔:“这……依我看,十之八九。”
“为什么?”
“因为我们现在看起来……弱。”
“原来如此。”林玄点点头,“所以你是担心,他们会趁着我们认为自己弱的时候动手?”
清风道长张了张嘴,忽然意识到这话不对劲。
他赶紧改口:“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他们误判形势,以为咱们无力抵抗!”
林玄看了他一眼,眼神清淡,却让清风道长脊背一凉。
“你怕了?”他问。
清风道长额头冒汗:“我……我不怕死。
但我怕宗门毁于一旦,怕弟子们流离失所,怕百年基业……被人踩在脚下。”
林玄沉默片刻,忽然道:“你知道青岚宗最值钱的是什么吗?”
清风道长愣住:“是……是护山大阵?还是地脉灵眼?”
“都不是。”林玄摇头,“是我们的人。”
清风道长怔住。
“陈山五更起床练功,李虎被人笑笨还坚持抄诀,周小芽十四岁就能背完整部《基础吐纳》。”
林玄语气平淡,“这些人活着,青岚宗就倒不了。
就算山门塌了,也能重建。
但如果人心散了,哪怕阵法完好,也是废墟。”
清风道长听得心头震动,忍不住站起身:“老祖说得对!只要弟子还在,希望就在!”
林玄却不再多言,只轻轻说了句:“知道了。”
然后闭上了眼。
清风道长站在那儿,看着林玄安静的样子,心里七上八下。
他知道这位老祖向来不爱管事,可越是这样,他越不敢擅自做主。
犹豫再三,最终还是躬身行礼,退出了偏厅。
门关上的那一刻,林玄睁开了眼。
他的目光穿过窗棂,落在远处的山门方向。
那里漆黑一片,连守夜弟子的火把都没亮几根。
但就在那一片寂静中,他察觉到了一丝异样——不是杀气,也不是敌意,而是一种集体性的躁动,像是狼群在远处嗅到了血腥味,开始低声聚集。
百里之外,三道遁光划破夜空,停在青岚宗边界线上空。
其中一人身穿赤红道袍,手持玉尺,冷笑道:“果然,连巡天阵都没开。
看来传言不假,他们是真的没人了。”
另一人眯着眼扫视山门:“要不要放个传音符进去,问问他们愿不愿意签个‘互助协议’?反正现在也没人主持大局。”
第三人阴声道:“不用那么麻烦。明天一早,我们就带人去‘慰问遇难同道’,顺便看看他们库房里还有多少存货。”
三人相视一笑,各自化作流光离去。
同一时刻,数十张传音符在不同山头亮起,内容大致相同:“青岚已衰,机不可失。”
而在青岚宗主峰静室内,林玄端坐于蒲团之上,指尖轻叩桌面,节奏与先前在观星台时一模一样。
窗外风声渐响,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人在低语。
他不动,不语,也不签到。
只是静静坐着,仿佛世间一切喧嚣,都不过是路过耳畔的一阵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