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桂花!老宁家的!”
“赶紧出来登记下乡名额了,今天可是最后期限!”
王干事那中气十足的嗓门,穿透了筒子楼薄薄的墙壁。
伴随而来的,是“咚咚咚”的砸门声。
小隔间里的宁知楚听到这声音,吓得浑身一哆嗦。
脸上的煞白还没褪去,眼底又涌上了惊恐。
李桂花一听是街道办来人了,也顾不上追问刚才的事。
她恶狠狠地瞪了宁晚秋一眼,压低声音警告。
“死丫头,你给我闭上你的臭嘴!”
“等会当着王干事的面,你老老实实把字签了。”
“要是敢乱说话,看我怎么收拾你!”
说完,李桂花急忙换上一副笑脸,扭着腰迎了出去。
宁知楚也赶紧擦干眼泪,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宁晚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服的褶皱。
她看着母女俩做贼心虚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想把名字安在她头上?
做梦!
宁晚秋深吸一口气,狠狠地掐了一把大腿。
眼眶瞬间红了,水汽迅速聚集。
等她走出小隔间的时候,李桂花已经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拿着红头文件的王干事。
因为宁家刚才动静闹得大,周围的邻居大妈们也都探头探脑地围过来看热闹。
“王干事啊,您可算来了。”
李桂花满脸堆笑,一把将刚走出来的宁晚秋拽到身前。
“我家这小女儿晚秋,思想觉悟可高了。”
“她天天念叨着要去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这不,刚才还在家里急着找户口本,要亲自去街道办报名呢。”
李桂花说着,死死地捏着宁晚秋的手腕,生怕她跑了。
“王干事,您受累,赶紧把宁晚秋的名字写上吧。”
王干事看着一脸“乖巧”的宁晚秋,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不错,老宁家能出这么个积极分子,是你们家的光荣。”
说着,王干事就翻开登记表,拔出了钢笔。
旁边的宁知楚见状,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都垮了下来。
只要王干事落了笔,白纸黑字盖了公章。
宁晚秋去北大荒的事,就是板上钉钉了。
就在王干事的笔尖即将触碰到纸面的那一刻。
“哇——”
一声惊天动地的痛哭声,突然在走廊里炸响。
宁晚秋猛地甩开李桂花的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这哭声太大,太凄惨。
不仅王干事吓了一跳,手里的笔直接划出了一道黑线。
连围观的邻居们都被震得往后退了半步。
“晚秋,你这是干什么?”王干事一脸懵逼。
宁晚秋跪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那模样,要多委屈有多委屈,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王干事,我不签!这字我不能签啊!”
宁晚秋一把抱住王干事的大腿,声音嘶哑。
李桂花脸色大变,冲上去就要捂宁晚秋的嘴。
“死丫头,你胡咧咧什么!”
“王干事,她这是高兴过头,魔怔了!”
宁晚秋哪能让李桂花如愿。
她灵活地躲开李桂花的手,哭声更大了,声音足以让整栋楼都听见。
“妈!您就别逼我了!”
“这光荣的下乡名额,我怎么配抢大姐的风头啊!”
围观的邻居们一听,顿时竖起了耳朵。
宁知楚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小妹,你……你在说什么疯话。”
宁知楚白着脸,想要上前去拉宁晚秋。
宁晚秋却猛地转头,目光直直地对上宁知楚,满眼“感动”与“崇拜”。
“大姐!你平时在家里,天天给我读报纸。”
“你告诉我,北大荒虽然苦,虽然冷,但那里是祖国最需要建设的地方!”
“你说,只有去了那里,才能洗刷灵魂,才能成为真正的革命战士!”
宁晚秋声情并茂,眼泪糊了一脸。
“你昨天还拉着我的手,哭着说……”
“说你身为长女,这等光荣艰巨的任务,必须由你来承担!”
“你说要是我敢替你去了,你就不认我这个妹妹,你要一头撞死在家里!”
宁知楚被宁晚秋这一番话,震得目瞪口呆。
她什么时候说过这些话了?!
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宁晚秋:“你……你血口喷人!”
宁晚秋却根本不理她,转头看向王干事和周围的邻居。
“王干事,各位叔伯婶子,你们评评理。”
“我大姐觉悟这么高,一颗红心向着党。”
“我宁晚秋虽然也想去,但我不能自私啊!”
“我不能因为自己想进步,就剥夺了大姐报效祖国的机会啊!”
宁晚秋哭得梨花带雨,每一句话都大义凛然。
周围的邻居们听得连连点头。
“哟,没看出来啊,楚楚这姑娘平时娇娇气气的,觉悟这么高?”
“是啊,人家长女有这份心,当妹妹的确实不能抢。”
“李桂花,你也是,大女儿想去,你非拦着干嘛?”
邻居们开始对着李桂花和宁知楚指指点点。
在这个年代,觉悟高是至高无上的赞誉。
被架在这么高的道德制高点上,谁敢说半个“不”字?
李桂花急得满头大汗,百口莫辩。
“不……不是这样的,王干事,你别听这死丫头瞎说!”
“我家楚楚身体不好,她去不了啊!”
王干事眉头一皱,脸上的笑容收敛了。
“李桂花同志,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去广阔天地锻炼,还能挑肥拣瘦?身体不好,到了那里多劳动劳动,自然就结实了。”
“再说了,宁知楚同志有这份崇高的思想觉悟,我们街道办必须大力支持!”
王干事被宁晚秋的话深深打动。
这可是街道里的先进典型啊!报上去,他这个干事脸上也有光。
宁知楚急得直跺脚,眼泪真的流出来了。
“王干事,我没说过!那是她编的!”
“我不想去北大荒!我不能去啊!”
宁知楚终于绷不住了,大声喊了出来。
这话一出,走廊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邻居们看宁知楚的眼神,立刻变了。
刚才还夸她觉悟高,现在竟然当众抗拒下乡号召。
这思想作风,问题可就大了。
王干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严厉。
“宁知楚同志!注意你的言辞!”
“去农村是个光荣的任务,你竟然说出‘不想去’这种落后的话!”
“看来,你的思想确实需要去艰苦的地方好好改造改造了!”
宁晚秋在一旁,适时地补上一刀。
“王干事,您别怪大姐。”
“大姐昨天还说,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在北大荒扎根一辈子呢。”
“她现在就是太激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宁晚秋说得一脸真诚。
王干事赞赏地看了宁晚秋一眼,随后大笔一挥。
“好!有这种扎根边疆的决心,街道办绝对满足!”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在下乡人员的名单上,王干事重重地写下了“宁知楚”三个字。
并且在后面加上了“重点先进分子”的备注。
红色的公章“啪”的一声盖下。
这下,连反悔的余地都没了。
宁知楚死死地盯着那张登记表,看着上面自己的名字。
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天旋地转。
北大荒,零下三十度的冰天雪地。
她要去那里挑粪、种地、受苦了……
宁知楚看着登记表上自己的名字,直接双眼一翻晕了过去。
宁晚秋抹着眼泪,嘴角却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