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东源转过身,深邃的目光透过宽大的窗户,望向厂区中央那座热浪冲天的高炉。
北风在工业建筑的钢梁间穿梭,发出沉浑悠长的鸣响。
在这个红色的六十年代。
所有的市井龌龊、小人算计,终究不过是大时代洪流下微不足道的浪花。
真正的重力与尊严。
正由他亲手铸造的这一座座钢铁丰碑,深深地烙印在这片土地之上。
赵东源拉开椅子,在控制台前坐下。
之后。
他拿起桌边那支特制的绘图红铅笔。
在蓝图的总装进度栏上,
划下了一个工整的红色对钩。
那道鲜红的对钩笔锋坚挺,工工整整地落在总装进度表的第一个方格内。
赵东源合上硬质文件夹,顺手将铅笔插进中山装胸前的口袋里。
调度大厅里的嗡鸣声依旧沉浑。
李总工程师正领着两名戴套袖的青年技术员,蹲在图纸展台前核对切削余量。
“赵厂长,龙门刨床的导轨润滑油已经换上了特种低温油。”
李总工程师抹了一把鼻尖上的油汗,转过头来汇报:
“活动横梁的第一刀粗铣,进给量定在三毫米,保准吃刀平稳。”
赵东源站起身,整了整领口。
“切削液的浓度配比要咬死在百分之八。”
他平稳地开口,语气没有半分浮躁:
“合金刀头的耐热界限在八百五十度,不要为了抢进度加大进刀量。”
“宁可刀走慢半拍,绝不容许工件表面出现热应力裂纹。”
李总工程师神色一凛,立刻提起圆珠笔在记录本上画了个重重的圆圈。
“明白!我亲自在机床旁盯整班!”
……
走出特局调度大楼,夕阳已经彻底沉入四九城西面的群山之后。
凛冽的夜风卷起厂区道路两旁的残雪,在昏黄的路灯下打着旋儿。
赵东源骑上那辆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一个沉甸甸的网兜。
网兜里装着两条两斤多重的活鲤鱼,外加两包用牛皮纸和麻绳扎得四四方方的槽子糕。
这是后勤处按特装项目津贴标准核发的实物补助,手续齐全,票证齐备。
在这个物资紧巴的冬日里,光是这两条在网兜里偶尔扑腾一下的活鱼,就足以在整条街道引来无数艳羡的目光。
车轮碾过胡同口的积雪,发出规律清脆的咯吱声。
刚到南锣鼓巷95号院的大门外,一阵尖利的吵闹声便顺着门洞传了出来。
……
“你凭什么搬?!这屋里的桌椅板凳,全是我们老许家花钱置办的!”
许大茂那带着宿醉沙哑的公鸭嗓门,在前院穿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娄晓娥我告诉你,你人可以滚,但一根针、一条线都别想带出这道门!”
伴随着叫骂声,前院的青石板地上传来了一阵沉重的木器拖拽声。
一辆双轮木板平车正横在院门洞的正中央。
平车上已经码放了两个藤条包铜角的大皮箱,以及一摞用油布包得整整齐齐的旧书籍。
娄晓娥穿着一件深褐色的斜襟厚呢大衣,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装满证件的帆布布包。
她的身旁,站着两名胳膊上戴着红袖标的街道办女干部,手里还拿着一份盖着公章的清单。
而在平车的前面,许大茂敞着棉袄,眼眶深陷,满脸青黑。
他的亲爹老许更是横着一张干瘪的长脸,两只枯瘦的手死死抓着平车的木把手,寸步不让。
“王干事,您给评评理!”
老许扯着破锣嗓子,冲着旁边的街道办女干部嚷嚷:
“虽说俩人闹着要离婚,但这大红木箱子,还有那两床厚缎子被面,那都是老许家的婚内财产!”
“她成分本就不好,现在还想把公家的东西打包带走,这不是挖社会主义墙角吗?!”
围在前院看热闹的住户挤得满满当当。
阎埠贵缩在自家屋檐底下,手里拿着那个还没写完的五千字检讨本,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平车上的细软。
刘海中拎着扫帚站在月亮门旁,想上去拉架,但一瞅老许那副要拼命的架势,又把脖子缩了回去。
整个大院乱得像一锅烧开的粥。
……
“什么挖墙角?许富贵,你嘴里放干净点!”
街道办的王干事眉头拧得极深,将手里的清单拍得啪啪作响:
“这是娄晓娥同志婚前登记在册的私人陪嫁!”
“街道办和区妇联联合核实过当年源德行的提货底单,上面的名章清清楚楚写着娄母的名字!”
“新婚姻法第十条写得明明白白,女方婚前财产受国家法律绝对保护,任何一方不得借婚姻关系强占侵吞!”
老许把脸一横,直接耍起了老赖的手段。
“我不管什么单子不单子!”
老许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索性一屁股坐在平车的车辕上:
“进了老许家的门,就是老许家的东西!”
“想要拉走也行,拿三百块钱折旧费出来!”
“大茂这几年为了伺候她,耽误了多少事?这叫补偿费!”
许大茂见老爹耍浑,底气更足了,指着娄晓娥冷笑:
“听见没有?拿三百块钱出来,否则今天谁也别想把车推出这个胡同!”
娄晓娥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咬着牙说道:
“许大茂,你还要不要脸?结婚三年,你连一件像样的棉袄都没给我买过!”
“你身上穿的皮鞋、手里抽的带嘴香烟,哪一样不是花我的钱?!”
“三百块?你做梦去吧!”
争吵声愈演愈烈,双方僵持在穿堂前,堵得严严实实。
就在许大茂扬起巴掌准备继续撒泼的当口。
门洞外传来了车闸捏合的轻微摩擦声。
青石板台阶前,二八大杠稳稳地停下。
赵东源抬腿下车,车把上的两条大鲤鱼啪啪甩了两下尾巴,水珠溅在积雪上。
人群瞬间像是被割断了喉咙一样,猛地安静了下来。
原本吵得不可开交的穿堂里,瞬间只剩下了呼呼的穿堂风声。
阎埠贵吓得身子一晃,赶紧把检讨本藏在棉袄底下,贴紧了墙壁。
刘海中更是像触了电一样站直了腰板,手里的扫帚刷地一下立在身侧,大气都不敢出。
赵东源推着自行车,迈步跨上门槛。
他的目光在木板平车上掠过,随后平移到了坐在车辕上的老许和许大茂脸上。
神色从容,没有怒意,更没有半分急躁。
但那种常年身居上位积累下来的凌厉气场,却让站在平车旁的老许,胸口狠狠堵了一下。
“赵……赵厂长回来了。”
老许咽了一口发苦的唾沫,虽然极力想端住长辈的架子,但抓着车辕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抖了抖。
赵东源连脚步都没停,车轮在雪地上缓缓向前滚动。
“围在门道里干什么?”
赵东源的声音不高,但在死寂的门洞里清晰得如同冰棱落地。
王干事见到赵东源,立刻如释重负地走上前两步:
“赵厂长,您来得正好。”
“街道办依法协助娄晓娥同志清点并运走个人婚前陪嫁。”
王干事指了指坐在车辕上的老许:
“但这许家父子拒不配合,强行霸占财产,还公然索要三百块钱的所谓补偿金,阻碍公职人员依法执行公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