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东源先是肯定了一句。
但紧接着,他的话锋陡然一转。
“可是,经济发展了,有些人的胆子也跟着变大了。”
赵东源的身子微微前倾,盯着高育良。
“山水集团在京州的那个度假村项目,育良书记应该不陌生吧?”
这句话一出。
高育良瞳孔骤然收缩,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僵。
几滴滚烫的茶水洒在了他的手背上,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山水集团!
高小琴!
这是高育良隐藏在内心最深处,最致命的死穴。
那是他在香港的一段隐秘往事,那三张见不得光的照片,就像三颗定时炸弹,一直悬在他的头顶。
他怎么也没想到,赵东源刚到汉东第一天,就直接一刀捅到了他的心脏上。
高育良强忍着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些。
“东源同志,山水集团是京州的明星企业,我作为政法委书记,确实有所耳闻。”
高育良的声音有些干涩。
“不知道你突然提起这个,是什么意思?”
赵东源看着高育良还在强撑,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
他知道剧本。
他比谁都清楚高育良现在的恐惧。
“育良书记,明人不说暗话。”
赵东源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赵立春要进京了,明升暗降。”
“接替他的,是纪委出身的沙瑞金。”
赵东源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高育良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沙瑞金要来汉东!
这个消息,目前在汉东绝对是绝密,连他这个三把手都不知道。
“沙瑞金是一把快刀,他背后站着谁,你育良书记应该很清楚。”
赵东源语气冷酷。
“他这次来汉东,不杀得人头滚滚,是绝对不会收兵的。”
“而你,育良书记。”
赵东源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高育良。
“作为汉大帮的核心,你觉得,沙瑞金会放过你吗?”
高育良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他是个绝顶聪明的人,立刻明白了赵东源话里的潜台词。
沙瑞金代表着彻查。
一旦彻查,赵瑞龙、高小琴、吕州的项目……
那些被他深埋在地下的烂账,全都会被翻出来。
到那时,他高育良必死无疑。
“东源同志……”
高育良的嗓音彻底沙哑了。
他摘下眼镜,用手揉了揉太阳穴,掩饰着内心的慌乱。
“你今天晚上来找我,应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个坏消息吧?”
高育良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丝祈求。
赵东源笑了。
这是他今晚进门后的第一个笑容。
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这是驭人的最高境界。
“我既然来了,自然是不希望看到汉东的政法系统陷入瘫痪。”
赵东源站起身,走到高育良身边。
“我和沙瑞金不同,我要的是汉东的稳定和发展。”
“只要育良书记能认清形势,从现在开始,彻底斩断和赵家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往来。”
“把汉大帮的人,牢牢地控制在法律允许的框架内。”
赵东源拍了拍高育良的肩膀。
“那么,在沙瑞金的刀落下来之前,我会替你挡住。”
“只要我不点头,在汉东,没有人能动你分毫。”
霸气!
极度的霸气!
三十八岁的赵东源,此刻站在五十多岁的高育良面前,却仿佛一尊不可仰视的战神。
高育良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脑海中浮现出裴一弘那张威严的脸,又浮现出军中那位传奇人物赵蒙生的名字。
他知道,赵东源有这个底气,也有这个实力。
如果说沙瑞金是来索命的无常。
那赵东源,就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东源同志……”
高育良猛地站起身。
他的腰杆挺得笔直,眼神中不再有任何犹豫。
“汉东的政法系统,坚决服从省政府的调遣,坚决拥护你的领导!”
高育良表态了。
这种表态,意味着他彻底背叛了赵立春,将自己的政治生命,全部押在了赵东源的身上。
赵东源满意地点了点头。
“时间不早了,育良书记早点休息。”
赵东源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向门口。
高育良一路将其送到大门外。
看着赵东源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高育良才感觉到,夜风吹在身上,寒冷刺骨。
他转身回到屋内,瘫坐在沙发上。
双腿竟然有些发软。
二楼的脚步声响起。
吴惠芬端着一杯热牛奶走了下来。
她看到高育良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脸色微微一变。
“老高,你怎么了?”
吴惠芬赶紧把牛奶放在茶几上,坐到高育良身边。
高育良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惠芬啊,汉东的天,真的要变了。”
高育良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这个赵东源,太可怕了。”
“他才三十八岁,怎么会有如此深沉的心机和如此凌厉的手段?”
吴惠芬皱着眉头,握住了高育良的手。
“他到底跟你说了什么?把你吓成这样。”
高育良深吸了一口气,将刚才两人的对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吴惠芬。
包括沙瑞金即将空降,包括赵东源点出山水集团的死穴。
听完这一切,吴惠芬也愣住了。
她作为历史系教授,研究了一辈子政治和权谋,自然明白这其中的凶险。
“赵立春要倒了……”
吴惠芬喃喃自语。
她立刻反应过来,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老高,你必须立刻和赵家切割,一点犹豫都不能有!”
吴惠芬紧紧抓着高育良的手臂。
“这个赵东源,我们得罪不起。”
“你不要忘了,他背后站着的是谁。”
吴惠芬压低了声音。
“裴一弘马上就要入主大内核心了,那是真正的权力巅峰。”
“还有那个赵蒙生,军中的定海神针,他如果发话,十个赵立春也挡不住。”
吴惠芬的头脑非常清醒。
“赵东源既然抛出了橄榄枝,这就是我们唯一的活路。”
高育良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
“从明天开始,我要让整个政法系统,唯赵东源马首是瞻!”
高育良的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为了生存,他可以出卖任何人。
而此时。
远在千里之外的帝都。
夜色深沉。
一处戒备森严的四合院内。
门外站着两名持枪警卫,红色的朱漆大门透着一股不可侵犯的威严。
这是帝都王家的府邸。
一辆挂着军牌的黑色轿车,缓缓停在四合院对面的马路边。
车厢内,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正静静地看着那扇红漆大门。
他留着平头,面容坚毅,眼神中透着一股纪委干部的冷酷与刚正。
他就是即将空降汉东的省委书记,沙瑞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