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妙那声娇叱刚落下。
校场里头三万多号饿得两眼发绿的汉子,轰的一下全炸了窝!
泥浆子四处飞溅。
“肉!真有肉啊!!”
不知哪个不长眼的带头吼了一嗓子,前排几百号人像潮水一样往前拱。
人人伸长了黑乎乎的手,眼里冒着绿光,直奔那几十口大铁锅扑过去!
“砰!”
萧峰迎面就是一脚,把冲在最前头的一个干瘦汉子直接踹了个仰八叉。
汉子在泥水里滚出两丈远,捂着胸口直哼哼。
萧峰横着那把沾满黑血的大板斧,两只铜铃大眼一瞪,满脸横肉抽动。
“挤你娘的蛋!”
他扯着破锣嗓子大吼,唾沫星子喷了前排人一脸。
“排队!都给老子按队形排整齐了!”
萧峰拿斧背狠狠砸在旁边一根生铁桩子上,当啷一声脆响。
“谁敢乱挤插队,老子直接把他大腿卸下来扔锅里一块煮!”
这一声吼比天雷还管用。
几万名降兵浑身一哆嗦,吓得连滚带爬往后缩。
原本乱成烂泥塘的场子,片刻工夫就排出了八条扭扭曲曲的长龙。
每个人手里捧着个缺了口的破陶碗、烂铁盆,甚至有人直接端着自个儿生锈的铁头盔。
喉结疯狂上下窜动,咕咚咕咚咽唾沫的声音连成了一大片。
大铁锅底下的大劈柴烧得劈啪作响。
浑浊翻滚的白汤里,一块块切得半尺长、两指厚的带皮大五花肉上下翻腾。
油脂被大火逼出来,在水面上结了厚厚一层焦黄油花。
空气里全是浓得化不开的猪肉香气,连地上的泥腥味都被彻底冲没了。
顾长渊挽起两只袍袖,从火头军手里抢过一把生铁大笊篱。
顺手把腰间那块明黄色的锦缎汗巾解下来,在脑袋上胡乱扎了个包头。
“少爷,油烟子大,别熏着您。”
沈妙站在旁边,手里递过一块沾了清水的棉布。
“熏个屁,肉香味还能熏死人不成?”
顾长渊拿铁勺子在大铁锅沿上狠狠敲了两下。
当当当的脆响传出老远。
“麻溜点!每人一勺肉汤,一块半斤沉的肥膘,两个纯白面大馒头!”
他指着前头排在第一个的年轻小卒,咧嘴一笑。
“碗端平了,掉泥里老子可不给补!”
那小卒是个十六七岁的小毛孩子,脸上全是干涸的血印子,身上棉袄露着发黑的芦花。
他哆哆嗦嗦把一个破陶盆往前一送。
顾长渊铁笊篱往滚水里一抄。
一块热气腾腾、煮得烂熟的五花大肥肉,啪嗒一声砸在盆底上。
白花花的肥膘颤巍巍乱晃,顺带着半大勺滚烫浓郁的猪肉汤。
旁边伙计眼疾手快,抓起两个巴掌大的宣软热馒头,直接塞进小卒怀里。
小卒整个人愣住了。
他捧着那沉甸甸的破盆子,白汽糊了他一脸。
他咽了口唾沫,手指头被烫得直换把式,却舍不得撒手。
“看啥呢?吃啊,凉了就剩一口油了。”
顾长渊用勺柄轻轻磕了一下他的盆沿。
小卒眼眶子唰地一下红透了。
他连筷子都没找,直接伸出那只满是黑泥的手,抓起那块滚烫的肥肉就往嘴里塞!
“嘶——!烫!”
小卒烫得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舌头在嘴里疯狂倒腾。
但他硬是咬紧了后槽牙,一口把那块带着厚皮的肥肉给咬断了!
油脂在嘴里爆开,顺着嘴角往外淌,顺着脖子流进破棉袄里。
“香……太香了啊!!”
小卒一边嚼,一边蹲在泥地里嚎啕大哭。
“俺长这么大……头一回吃上带膘的肉啊!!”
他把脸埋在面馒头里,大口大口撕咬着,连嚼都顾不上嚼烂,死命往喉咙里咽。
后头排队的人看得眼珠子都红了,使劲往前伸脖子。
“别催!都有份!”
顾长渊手臂飞快甩动,铁笊篱捞出一块又一块肥肉。
不到半个时辰。
光是顾长渊这一口大锅前头,就打出去了上千碗热食。
韩彪光着长满黑毛的膀子,排在队伍后头,两只大脚板冻得像紫萝卜。
他手里捧着个不知从哪儿捡来的半截烂瓦盆,两眼直勾勾盯着锅台。
好不容易轮到他了。
顾长渊挑了挑眉毛,打量了他一眼。
“哟,韩大将军,荆条解了?”
韩彪老脸一臊,满脸横肉抽了抽,把破瓦盆往上一递,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
“首辅大人莫要打趣罪将了……罪将……罪将也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顾长渊没为难他。
笊篱在锅底狠狠捞了一把,捞出一大块连着脆骨的猪头肉,重重砸在他盆里。
又舀了满满两大勺漂着葱花的肉汤,把盆子盛得快溢出来。
“多吃点,把肚子填饱了,明儿个拿得动刀不?”
顾长渊斜着眼瞅他。
韩彪捧着那盆热乎乎的肉,滚烫的汤水顺着破缝隙漏在他手上,生疼。
可他却咧开大嘴,眼泪混着嘴角的哈喇子一起往下淌。
“拿得动!拿得动!”
韩彪当场跪在泥水里,双手端着瓦盆,对着顾长渊连磕了两个响头。
“首辅大人给这一口肉吃,从今往后,罪将这条命就是大人您的!”
“您指哪儿,末将就带人剁到哪儿!”
他说完,像条疯狗一样抓起那块猪头肉,连皮带骨头嘎嘣嘎嘣咬碎了咽下去。
校场上到处都是稀溜溜吸面汤的声响。
三万多号降兵三五成群蹲在泥地里。
个个手里抓着白馒头,嘴里塞满了大肉块,腮帮子鼓得老高。
没人再提什么平南王,也没人再去想那什么清君侧的大旗。
不少老兵一边吃一边用袖筒子抹眼泪,满脸油光。
一个断了小指头的什长咬着馒头,狠狠冲身后的空地啐了一口。
“去他娘的赵无极!”
什长骂得唾沫星子乱飞。
“那老乌龟天天吹自个儿是大周柱石,一年到头连个霉窝头都舍不得给兄弟们吃饱!”
“首辅大人才是真佛爷!”
“给咱们大肉吃,给咱们白面馒头嚼!”
“明儿个要是赵无极敢打过来,老子头一个拿枪捅死他全家!!”
“对!捅死他全家!!”
旁边十几个正喝汤的水手扯着嗓子大吼,附和声一片。
顾长渊把铁笊篱往锅沿上一扔,随手接过沈妙递来的湿布擦了擦手上的油渍。
他从怀里摸出两根牙签,在嘴里挑了挑肉丝。
眼底满是冰冷刺骨的算计。
人心这东西,其实贱得很。
你跟他们讲天地大义、君臣纲常,全是屁话。
一锅滚烫的大肥肉,两口热乎乎的白米汤,就能把他们骨子里那点凶性全买过来!
张茂踩着泥泞的黑水,快步走到顾长渊身后。
他身上披着一件被雨水打湿的飞鱼服,手里捏着一份刚烘干的探马急报。
“首辅。”
张茂压低了嗓门,把信折子递上前去。
“江夏那边传来的死信。”
“赵无极吃了咱们一通炮仗,吓得缩在武昌水寨里不敢动弹。”
“但他暗地里派了三个世子,去两湖的豪绅家里强借了五十万石陈粮。”
张茂指了指北边,眼神透着股子阴冷:
“那老狗放出风声,说是金陵的丝绸商和粮商已经联手断了咱们的后路。”
“赵无极打算把两湖的兵力全收缩在赤壁对岸,等咱们粮尽了,再打个反扑。”
顾长渊接过那份折子,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
随手把纸折子扔进了锅灶底下的熊熊大火里头。
火苗子舔上去,瞬间化作了一缕黑灰。
“断本相的后路?”
顾长渊踢了踢脚底下的烂泥块,嘴角咧开一个极其狰狞的冷笑。
他转过头,看着身旁抱剑而立的沈妙,语气里全是森然的杀机:
“小妙儿,给金陵发飞鸽传书。”
“让叶轻眉把城里那几个带头抬高米价的丝绸巨头,全给老子吊在秦淮河的柳树上。”
顾长渊转过脸,看着校场上那三万多名抹着嘴上油花、杀气腾腾的汉子,大声问了一句:
“兄弟们!肉吃饱了没有?!”
三万名降兵齐刷刷站起身来,铁甲碰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吼:
“吃饱了!!”
顾长渊拔出腰间的佩刀,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寒芒,厉声喝道:
“那还愣着干啥?带上家伙,随本相去活刮了赵无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