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气化的人形一个一个朝她走过来,它们木着脸,张开嘴,喉咙里发出钟响,咚——咚——咚——,像一群钟在响,响得地皮都在颤。
她退了两步,说它们太多了,顾长生站到她身前,说来。他举起碑一碑砸开一个,碑沿砸在它身上像砸在一块浸了水的木头,发出一声闷响,又一碑砸开一个。
被砸开的散了,可又聚起来,像水劈不开。他说打不散,它们是钟养出来的,她说那怎么办。钟里的人形说拆钟,拆了钟它们就散了。
她说拆了钟你呢,他说我也散,她问你会安吗,他说安。她看着钟里那个人形,忽然想起他说的话,三百年没人问过,你问了印就亮了,她说好。她握剑冲上去,一剑劈在钟上,铛——,那一声震得火星溅出来,像敲碎一面老铜锣,钟身裂开一道大缝。
剑气顺着裂缝钻进去,钟身里有什么东西叫了一声又咽了回去,黑气从缝里涌出来更多,像潮水。它们涌向村里,她喊拦住它们。
顾长生冲过去把碑立在村口,碑身亮起来,黑气撞在碑上像水撞在石头上,溅开又合拢。她趁这个空档又劈钟,铛——,裂开第二道缝,缝口黑气嘶嘶往外冒。
钟里的人形站在钟里,问你劈得动吗,她说劈得动。他说钟是执棋人立的,钟立了三百年,你劈得开吗,她咬着牙说劈得开。
她一剑一剑,铛——铛——铛——,钟身裂缝越来越多,黑气从每道缝里涌出来,钟开始晃,晃得吱呀作响,像一栋住了三百年的房子要塌。
她说要塌了,钟里的人形说塌吧,塌了我就安了。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像终于把压在嗓子里三百年的话吐了出来。她退后看着钟,钟晃,钟裂,钟碎成满地铁片,铁片飞溅割得她手背一道血痕,血珠渗出来。
黑气从碎钟里涌出来,铺天盖地化成人形,像一群人。它们扑过来撕咬,指甲刮过她的剑像铁刮铁,她一剑劈开一个,两个三个扑上来,剑被黑气缠住又脱开。
她被围住,顾长生冲过来一碑砸开他们,背靠背。他说太多了,她说挡,他立碑,碑身亮,黑气撞在碑上又绕过去涌向村里。碑再立起来的时候她看见碑面上多了一道细纹,像被什么咬过一口。她说这碑也会伤,他说碑替人挡的,它伤的是自己不是人。
她喊村里,她冲过去追着黑气跑,黑气钻进一户人家,她冲进去,屋里一个人木着脸,喉咙里发出钟响。
她问你卡了,它不回答,扑过来,她一剑挡开,它又扑,它力气很大把她按在墙上,铁锈味扑进她鼻子,她挣不开喊顾长生。
一块碑砸进来,碑身砸在它身上,它被砸开,她喘着气说它卡死了,他说收它。
她伸手,掌印亮起来,说记着记着,你舍不得的人。它木着脸喉咙里还在响,她把掌印按在它额头上,说记着。
它忽然停住,眼睛慢慢有了光,它说:“我记着,我记着我娘。”她说你安吧。
它安了,它坐在地上哭了,哭得像一个刚想起自己是谁的人。她蹲下来看了它一会儿,说回去找你娘吧,它点头走出门。她站在门口看它走远,它走到村口忽然回头冲她笑了笑。她看见那张脸上有一种很久没出现过的神情,像一个人终于卸下了背了很久的东西,她鼻子一酸别过头去。
她冲出屋,村里一户一户钟响,咚——咚——咚——,一声一声像整个村子都卡了。
她站在村口数不清有多少户,她只听见钟声,她回头看村口那口哑钟还立着,哑钟的钟沿那道痕在月光下发亮。
忽然哑钟自己响了一声,咚——,那一声又哑又钝,像一口没有舌头的钟用尽全身力气咳了一声。她愣住,她看向掌心的印,那道印在她抬手的时候亮了一下又淡下去。她忽然觉得这口钟不是哑的,是它一直憋着没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