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外门,弟子三千,杂役过万。
顾长生被分到外门最偏僻的百草堂——一个专门种植、晾晒低阶灵草的园子。堂主何守义,炼气八层,据说是钱枫的远房表叔,脸上的麻子比钱枫嘴边的痣还多。
报到第一天,何守义就把顾长生叫到跟前,上下打量一番,嗤笑一声:
“听说你就是那个笔试第一的怪胎?”
“堂主谬赞。”
“少跟老子文绉绉的。”何守义把一册账本拍在他胸口,“从今天起,你管后山的药田。记住,药田里的一根草,都记在账上。少一根,从你月例里扣。”
顾长生翻开账本,指尖一停。
后山药田,登记灵草七千二百株。可账本上“上季枯死”一栏,分明被人涂改过——把三千株涂成了七百株。两千三百株灵草的缺口,全都压在了“管药田的人”头上。
这是何守义给他设的第一个套。药田是真,账本是假。等他接手,那两千三百株的亏空,就会变成他顾长生的罪名。
顾长生合上账本,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堂主放心,弟子一定把药田看好。”
当天夜里,他去了后山。
后山很大,药田只占了一小片。再往深处走,草木渐稀,瘴气渐浓,岩壁下露出一道半塌的石门。石门后的山洞里,堆着森森白骨——那是百年前宗门内乱时战死的弟子,被人草草扔在这里,连个坟包都没有。
顾长生站在洞口,闻着那股熟悉的腐气,忽然笑了。
葬尸堂的规矩:死人身上的东西,一样都不能拿。
可他早就不是葬尸堂的人了。
他蹲下来,把手指按在一具炼气后期修士的骸骨上。指尖一凉,一缕灰白的道韵顺着他的经脉钻入体内。那修士生前的功法、气息、残留的灵力运转痕迹,像一幅模糊的画,在他识海里缓缓展开。
他闭着眼,慢慢“咀嚼”着这些道韵。
三个月前,他吞下周天衍的剑意,是意外;现在,他主动吞尸,是选择。
顾长生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周天衍说得对,路是他自己铺的。可走不走、怎么走、走多远,从来由不得别人说了算。
三天后,何守义气急败坏地找上门来。
“药田里的灵草呢?!七千二百株,怎么就剩这么点了?!”
顾长生正在药田里除草,闻言直起腰,慢吞吞地从怀里掏出账本:“堂主,账本上写得清楚。上季枯死三千株,本季虫害一千株,加上您批准的移栽五百株——账上剩两千七百株,一株不少。”
“放屁!我什么时候批准过移栽——”
“这儿。”顾长生翻到账本中间,指着一行字,“堂主您亲自盖的印。前天申时,您在醉仙楼喝的酒,落款是‘何守义’。”
何守义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
他确实在醉仙楼喝过酒,也确实签过几份文书——可那些文书是他喝醉了,被人拿来看也不看就按了手印的。他以为只是几张无关紧要的废纸,谁知道顾长生从哪儿弄来的印章,又是怎么把那行字填进去的。
“你、你伪造文书——”
“堂主说笑了。”顾长生把账本合上,声音平静,“弟子只是个管药田的。账上有什么,弟子就报什么。堂主要是觉得账目不对,尽可去内务堂告弟子伪造文书——只是那时候,您这个月的灵石例份,怕是也保不住了。”
何守义瞪着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狠狠一甩袖子走了。
顾长生目送他走远,弯腰继续除草。
他当然没有何守义的印章。
他只是在何守义醉酒的夜里,用周天衍剑意里那一丝“斩风”的巧劲,在空白文书上摹了个形似的印记。若何守义真去查,一查就穿。可何守义不敢查——因为他自己的账本本就不干净,查到最后,先死的是他自己。
对付贪心的人,最好的办法,是让他以为你手里握着能一起拖下水的把柄。
哪怕那把柄是假的。
入夜。顾长生再次来到后山山洞。
这一次,他径直走向山洞最深处。那里躺着一具灰袍尸骸,骨骼粗大,指节上残留着一圈深色的痕迹——那是常年握着某种法器留下的茧。
筑基修士。
顾长生蹲下来,指尖触上那具尸骸的额骨。
“前辈,”他轻声说,“借你的道韵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