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那之后,葬尸堂安静了整整十天。
钱枫没再来找茬,沈白衣也没动静。顾长生却不敢掉以轻心——他比谁都清楚,这份平静只是暴风雨前的沉默。
沈白衣是青云宗内门真传,金丹初期的修为,执掌一峰,杀一个葬尸堂的凡人,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他没动手,要么是没把他当回事,要么是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机会。
顾长生只能趁这十天,拼命变强。
他白天照旧收尸、擦洗、装袋,当他的晦气杂役;夜里钻进柴房,一遍遍参悟那道斩风剑意。吞入体内的剑意像一块被反复锻打的铁,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挥棍,都在把周天衍的剑道心得,一点一点变成他自己的东西。
第七天夜里,顾长生忽然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灰蒙蒙的秘境天空下,血色残阳。一个白袍身影背对着他,声音温润,正是周天衍:
小子,你能听见我说话,说明心剑种子已经认主了。
顾长生在梦里猛地抬头:周师兄?你还活着?
死了。死了快半个月了。周天衍的背影透着几分虚幻,我现在这点残念,是封在种子里的最后一道印,用完了就散了。趁还有力气,跟你交代三件事。
第一,我的仇,你不用急着报。沈白衣是金丹,你连练气都没入,找他拼命是送死。你只要记住——他杀我,是为了那枚心剑种子;种子认主你,他就绝不会放过你。这是死结,躲不掉。
第二,葬尸堂不能再待了。三个月后,宗门有外门考核,杂役、童子、仆役都可以报名。你必须去,以杂役的身份考进外门。外门弟子虽然也低贱,但好歹算半个宗门之人——沈白衣要动你,至少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由头。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周天衍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万骨渊最深处,压着一样东西。我当年探索秘境,无意中窥见过一眼——那东西,关系到青云宗立派根基的真相。宗门典籍里写的青云灵根,根本就是个谎言。真正的秘密,就埋在万骨渊的渊底。
我为什么死?就是因为那一眼。
你若是能活到筑基,去渊底看看。看完你就明白,这个宗门……到底有多脏。
话音落下,周天衍的背影开始一点点崩解。
顾长生想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他听见周天衍最后的声音,像是叹息,又像是释然:
剑经第二重、第三重的传承,都封在种子深处。你每跨一个大境界,就能解开一层。路我给你铺好了……走不走得下去,看你自己的造化。
葬我的人,替我活着。
画面轰然碎裂。
顾长生从梦中惊醒,后背全是冷汗。
窗外月光清冷,他坐在柴房的草席上,掌心那道金色剑印,此刻正隐隐透出一股温热的跳动——像是在应和他的心跳。
他低头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替我活着?他自言自语,周师兄,你这话说得不对。
我这个人啊,记仇。你教我剑,我替你收尸;你被人杀了,我就得替你讨回来。这是因果,我认。
至于万骨渊底下的东西……
他握紧拳头,感受着掌心那道剑印的温度,一字一句:
等我活着走出这个宗门,再去看看,它到底藏着什么脏东西。
第二天一早,顾长生去找赵麻子辞了葬尸堂的活,说要报名参加三个月后的外门考核。
赵麻子起初还劝他:你一个没灵根的凡人,去考外门?那不是送死吗?外门考核第一关就要过引气入体,你连气都引不了——
顾长生只回了一句:赵管事,我要是考上了,月例翻三倍,葬尸堂也脸上有光。我要是考不上,还是回来收尸,您也不亏。您说呢?
赵麻子一想,也是这个理,便没再拦他,还破天荒地给他批了半年的假。
顾长生收拾好包袱,走出葬尸堂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终年不见日光的晾尸坪。
老哑巴站在门口,依依不舍地朝他挥手,地叫着,像是在说:小顾,路上小心。
顾长生朝他郑重地拱了拱手。
哑叔,等我考进外门,就把您接出去。葬尸堂这地方,待不得。
他没说出口的后半句是:这宗门里,脏的地方,也不止葬尸堂一处。
傍晚,夕阳把青云山的影子拉得很长。
顾长生背着包袱,顺着山路往下走,打算先在山脚的镇上找个落脚的地方,专心参悟剑意。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忽然脚步一顿。
前方岔路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内门白袍,负手而立,腰间悬着一柄雪亮的长剑。夕阳照在他脸上,五官清俊,气质温润,看起来就像个翩翩君子。
可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顾长生的血凉了半截。
你就是那个,在七号葬坑收过尸的凡人?
顾长生垂着眼,手心里那道金色剑印,滚烫得几乎要烧起来。
他听见自己用最平静的声音回答:
回禀师兄,小的正是葬尸堂的收尸童子,顾长生。
那人笑了笑,笑容温文尔雅,眼底却一丝温度都没有:
我是内门沈白衣。我师弟周天衍的尸骨,是你收的。
他身上的东西,你——动过没有?
山风掠过,吹动满山松涛。
顾长生站在原地,背后是葬尸堂那片终年不见天日的阴影,面前是沈白衣那张温润如玉的脸。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道谁也没发现的剑印,缓缓开口:
沈师兄明鉴。
周师兄的遗物,一样不少,都在内务堂的册子上。您若不信,可以随时去查。
他说得很稳。
只是藏在袖中的那只手,已经悄悄握成了拳。
——葬我的人,替我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