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三年一度的万骨秘境,这次开得格外惨烈。
三千弟子入渊,活着出来的只有六百。剩下的两千四百具尸骸,一多半还留在秘境里,等着葬尸堂去收。
葬尸堂设在青云山阴面的半山腰,终年不见日光,常年飘着一股化不开的腐气。堂口三间破屋,加一片晾尸坪,拢共九个人,八老一小——小的那个,就是顾长生。
顾长生今年十七,是三年前被外门执事从山下乱葬岗捡回来的孤儿。捡回来那天,宗门给他测灵根,测灵石的青光在他头顶转了又转,最后连一丝亮光都没起。
凡体。无灵根。
测灵长老叹了口气,说这孩子此生与仙道无缘,念在可怜,送去葬尸堂讨口饭吃。
从此顾长生就住在了葬尸堂,成了青云宗三千弟子之外,最不起眼、也最晦气的一个。修仙之人都讲究福缘气运,跟死人打交道的事,谁也不愿意沾。没人欺负他,也没人搭理他——在青云宗,葬尸堂这三个字本身,就是一种流放。
可今天不一样。
“啊啊——啊啊!”堂口的老哑巴跑得气喘吁吁,嗓门大得吓人,隔着老远就冲顾长生比划,两只手轮番翻飞,急得直跺脚。顾长生跟他处了三年,早就看懂了他的手语:“宗里来话了?”老哑巴猛点头。“万骨渊又塌了,压死压伤几十个?”他又点头。“执事发话,三天之内,七号葬坑的尸体必须全收干净?”老哑巴连着比划了好几遍“七号”,怕他不认得,蹲下来,用指头在地上画了个“七”字。
顾长生正在晾尸坪上给一具尸体擦洗,闻言手一顿。
七号葬坑?他皱眉,那不是上次塌方埋过人的地方吗?
老哑巴重重点头,跟着跺脚,又“啊啊”地比划起来:先朝七号葬坑的方向指了指,再捏着鼻子做出嫌弃的表情,最后竖起一根手指,朝顾长生点了点——活人嫌弃晦气,死人堆了半个月,都烂了;堂里就你手脚利索,执事点名要你去。
顾长生没说话,只是把手里湿漉漉的布巾拧了拧。
葬尸堂的规矩很简单:谁收的尸多,谁领的月例就多。一块下品灵石,抵十具尸。可七号葬坑那种地方,尸气冲天,寻常练气修士进去都要头晕目眩,何况他一个没有灵根的凡人。
顾长生心里门儿清——执事这是要他去送死,好省下他那份月例。可他更清楚,自己没得选。
我去。他说。
七号葬坑在万骨渊最深处。
说是葬坑,其实是一道深不见底的裂谷。万骨秘境关闭的时候,出口就开在这道裂谷上方。死掉的弟子被秘境吐出来,滚落谷底,一具叠一具。谷底常年笼罩着一层灰绿色的瘴气,人走进去,三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
顾长生腰上拴着绳子,一手提着收尸袋,一手举着驱瘴符——那符还是老哑巴偷偷塞给他的,是葬尸堂压箱底的存货。
他一路走,一路把散落的尸骸往袋子里装。这些尸体大多穿着外门弟子的灰袍,死状各异:有被妖兽撕碎的,有被毒瘴蚀烂的,还有的浑身焦黑,像是被什么雷火劈过。
顾长生一边装一边念叨:各位师兄师姐,得罪了。尘归尘,土归土,莫要记恨小弟。
这是葬尸堂的老规矩。收尸人跟死人抢机缘,最忌讳的就是沾上怨气。
直到他摸到一具不一样的尸体。
那具尸体躺在谷底一块突起的岩石上,与周围横七竖八的尸骸不同,它端端正正,像是有谁特意把它摆放过。顾长生蹲下来,借着驱瘴符微弱的青光一看,心口猛地一缩——
尸身穿着内门弟子的白袍,胸口的纹章是青云宗内门独有的银丝云纹。这具尸体的主人,是个内门弟子。
内门弟子,至少也是筑基期的高手。这样的人,怎么会死在七号葬坑这种地方?
顾长生压下疑惑,伸手去探尸体的衣襟,想找身份令牌。指尖刚触到白袍,异变陡生。
一股冰凉的气流,顺着他的指尖钻入体内。
那气流像是活物,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一路从手指冲进四肢百骸。顾长生浑身一僵,眼前骤然一黑——
等他再清东西的时候,他已经不在谷底了。
他到的,是另一双眼睛看到的画面。
那是一片灰蒙蒙的秘境天空,血色残阳。一个身穿内门白袍的年轻男子站在悬崖边,胸口插着一柄雪亮的长剑。剑的主人站在他身后,声音温润,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周师弟,你这一身剑骨,我垂涎许久了。
沈、白、衣——年轻男子咳着血,一字一句,你为了一门功法,就要杀我?
功法?那人轻笑,我要的,是你的命,和你那枚心剑种子。你死了,东西自然就是我的了。
年轻男子——周天衍——拼尽最后一口气,猛地抬手,将一道白光拍入自己胸口。他死死盯着沈白衣,眼底是不甘与讥讽:
你……拿不到的。心剑种子,我已经……封进了我的尸骨。它只会认……埋葬我的人……
话音未落,沈白衣的长剑一搅,周天衍的头颅低垂下去,再没了声息。
眼前的画面轰然碎裂。
顾长生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蹲在尸体前,浑身冷汗湿透了后背。指尖传来滚烫的灼痛,他低头一看,那具白袍尸体的胸口,不知何时浮现出一道淡金色的剑形印记,正顺着他的手指,一寸寸没入他的掌心。
与此同时,一段生涩的剑道感悟,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识海。
《周天剑经》,第一重,斩风。
……心剑种子,只认埋葬我的人……
顾长生怔怔地看着掌心那道正在消散的金色剑印,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他刚才,好像把这具内门天骄尸骨里残留的东西,吞了。
葬尸堂收尸收了三百年的规矩:死人身上的东西,一样都不能拿,一样都不能沾。
顾长生从小听着这句话长大。
可此刻,那道剑印已经没入掌心,那段剑经已经刻进脑海,想还,也还不回去了。
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弯腰,对着那具白袍尸体,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周师兄,你葬在我手上,是你我缘分。你的剑,我收了;你的仇,我记下了。
他日若有机会——顾长生,替你讨回来。
谷底的瘴气翻涌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轻轻应了一声。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顺着绳子滑下来了。
顾长生心头一跳,飞快地把那具白袍尸体装进收尸袋,又顺手把尸体怀里摸到的一枚内门令牌和半卷残页,一并塞进自己袖中。
脚步声越来越近。顾长生把脸埋进阴影里,装作还在收拾其他尸骸。
来人是个年轻男子,外门弟子的灰袍,腰间挂着一枚外门令牌。他扫了一眼谷底,目光在顾长生的收尸袋上停了一瞬:
喂,收尸的。你刚才收的那具白袍尸体呢?
顾长生头也不抬,声音闷闷的:装袋了。师兄是要认尸吗?
我看看。那弟子走过来,作势要掀收尸袋。
顾长生按住袋口,不动声色:师兄,葬尸堂的规矩,尸骸认领要有宗门的批文。您要是想看,不如先回堂口,让执事开了条子再来?
那弟子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一个收尸的凡人,倒是牙尖嘴利。
他没再坚持,转身顺着绳子攀了上去,只留下一句话飘在瘴气里:
回去告诉你们执事——沈师兄说了,七号葬坑的尸体,一件遗物都不许漏。
顾长生低着头,掌心那道金色剑印,仍在隐隐发烫。
沈白衣。
他默念着这个名字,把收尸袋往肩上又紧了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