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印是半只的。
不是鞋印，是赤足印——五趾张开，力道全吃在虚处，像一个人踮着后跟、倒着走。月门外一方青砖被夜火熏得焦黑，脚印却不沾灰，落灰的地方，恰是它踩过的空。
沈青梧蹲在砖前看了半晌。身后六部旧档库的余烬还没凉透，邹守抱着一卷抢回来的备份小跑过来，喘着气报：“账房先生，临津主事到了。”
临津立在月门另一头，素衣，手里照旧提一盏过所的白纸灯。火光漫过来，他的影子平平铺在脚下，一寸不漏——自真名落进活人册那日起，他的影子就回来了。砚生隔着窗喊：“主事，退两步我看看。”临津依言退了两步，退着走，灯下影子端端地跟着。青梧摇头：“不是他。退着走是他的老规矩，可他有影子。”
灯下无影的人，账上无名。这句话她早写进炉心账册。如今要倒着找——天阙里还有谁，账上没有名，脚底下却日日留印。她先翻了活人册：“凡落在册上的，今夜都有人证，邹守一一对了名；册外的旧人，过所那边临津递了话——候门开的人，今夜没离开过所半步。弓九也说，六部今夜没人换过值，巡夜的梆子一下没乱。”
册上是清白的。册外也清白。那这双脚，就不该在册上。
临津临走，在纸上落了一个字。他写得很慢，素衣袖口拖过纸面，只留下一个字：影。
她循印出月门，把夜里那瓣干枯的赤阳花瓣也带上了。花瓣在掌心躺了一夜，此刻微微发烫——不是她捂的，是腕口那根引路香在跳，一下又一下，把人往东北角牵。这花瓣她见过许多回：渡口、卷册、旧阁门口，提灯人那条路上一路都撒着花。它烫，说明撒花的人，近。
脚印隔三步半一只，方向笔直，过六部东廊，绕假山，一路奔东北角去。弓九抱着铜梆蹲在廊角，见她来，只往假山努了努嘴：“我巡了三十年夜，这条道没人走过——可印是新的。”
新脚印，旧路。路的尽头是旧阁。
旧阁门虚掩。她执掌钥匙之后闭门不出，门环上的灰该是平整的，此刻却被蹭开一条新痕——只有进的痕，没有出的痕。她推门进去，尘土在灯笼光里浮成一线直路，路的尽头，是那幅画。
提灯执秤的画。两个人都年轻，一个提灯，一个执秤。执秤位空着三尺，提灯人没有脸。昨日她看它，灯焰侧边那道影子淡得像纸背晕透的水汽；今日再看，影子深了——深成画里一小片实实的暗，落在提灯人脚前，五趾分明。
赤足印。大小、趾距、落势，和月门外砖上那半只一模一样。倒着长的影子，脚趾朝她，像画里的人正一步一步往外走。
账房西墙那幅临本她也看过，影子同样在深。两张纸，同一个影——影子不认纸，它认的是画里的人。临本是她的笔，原轴是百年前别人的笔，隔着两副笔墨，那道影却连深浅都一般无二。它不是画上去的，是活的。它住在画里，一天一天踩得比谁都实。
她伸手，指尖悬在影子上一寸，没有碰。旧阁的灯焰跳了一下，画里的灯焰跟着跳了一下，隔着一百年的墨，同一下。她想起那面墙背后的夹层——针线包躺了百年的地方：“画轴背后一根线穿过砖缝，暗砖一翻开，就是那只旧布包袱。这影子的巢，就是那儿。”
“剑给我。”裴砚不知什么时候立在门边。他没把剑递到她手里，横着搁在画前，剑格归墟印螫痕正对着画中那盏灯。他昨夜值过所口，剑没离身，说螫痕半夜烧起来，烧得他睡不着，一路烧到东北角，烧进这间屋。
剑落画前的静里，螫痕自己亮了。亮成灯焰的形状，烙在旧疤上，再灭，再亮——和画上的灯焰同一个拍子。旧阁里没有风，灯焰却像被人拨过，一下，一下。
“它认得我的剑。”他开口。
“它认的是归墟印。”她说。“执秤的人，和提灯的人，同出一门。”
针线包上绣着字：“补天的人走了，补缝的人不能走。”她把这句话从归墟一路读到天阙，今夜才读正——提灯人没有走。他的影子留下了。那道影，就是那只续针的手：“缝线书断口的是它，断而复续拦回她第一针的是它，把勾向炉口的名字一针一针缝回活人栏的也是它。”临津早说过，“替你做针线的，是我师门的旧人——他认得出那手针脚，素来不会认错。”旧笔芯也烫过她：“你问错了人。”问司，司在账里；问临津，临津是过所里存了百年的锁，掌不了针。真正守针的，从来只有坐在画里这个。
守缝的旧人，是提灯人留在天阙的守针之身。
它的巢在那面墙的夹层里，影子天天回来，在画前褪一寸、深一分，可它进不去。被灯挡着。
灯是门。
她请出归墟秤，称那幅画。秤头不沉不弹，自己转了半圈，指回她眉心——识海门的方向。和称针线包那回，同一条线。至此，画、针、识海门、守针之身，四样东西落回同一个点：提灯人的灯递出去的那一头，始终系在这间旧阁里。
灯递到哪，路开到哪。她把这句听过一百遍的话低声念了一遍，忽然觉得从前念反了：灯递过来的时候，路先开到你脚下。画里的影子一天深过一分，不是要从画里出来，是要回到画里去。断针之日将近，守针之身要回到提灯人身边，把针还给他。
可它回不去。还差一样。
她把新针从怀里取出来——门中人影递给她、又扎破过她指腹的那一根。针尖朝画，画里灯焰朝针尖，隔着墨与纸，遥遥应了一拍。她没有把针放进去。守针之身守了一百年的针，如今在她手里；它想回家，得由她这头，把路还给画。
收针入怀，把画轴端端正正挂回旧阁原处的榫上，分毫不偏。
转身时，背后亮了一亮。
她回头，画轴静静垂着——画里的灯焰亮着，比方才亮，比方才稳，像一盏等了百年、终于等到有人把路铺到门前的灯。
灯递到哪，路开到哪。
这一次，灯先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