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光炸裂的瞬间,沈灵枢听见了自己心脉断裂的声音。
那是一种很脆的声响,像冬日里踩碎薄冰,咔嚓一下,彻骨的寒意便从胸腔蔓延到四肢百骸。她整个人倒飞出去,脊背撞在宗门大殿的盘龙柱上,口中涌出的鲜血在月白长袍上绽开大朵大朵的红。
“师父……”她艰难抬头,看向高台之上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
符神宗宗主顾衍之坐在掌门椅上,面色淡漠得仿佛在看一只将死的蝼蚁。那双她曾经以为充满慈爱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冰冷的算计。
“沈灵枢,你盗取宗门至宝《万道符经》,勾结魔道残害同门,罪不可赦。”顾衍之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今日本座以宗主之名,废你修为,逐出宗门。”
“我没有!”沈灵枢挣扎着想站起来,但碎裂的经脉让她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师父,是大师兄他……是他偷了符经陷害我!您只要查看他的储物戒就能——”
“够了!”一声厉喝打断了她。
站在顾衍之下首的年轻男子转过身来,面容俊朗,气质温润,正是大师兄谢无咎。他眼中带着痛心疾首的神情:“灵枢,事到如今你还要污蔑于我?师父待你如亲生女儿,你为何要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说着,他手中凭空多出一物——一本泛着金光的古籍,正是《万道符经》。
“从你洞府中搜出的赃物在此,你还有什么话说?”谢无咎将符经呈到顾衍之面前,语气沉痛,“师妹,你若肯认错,交出那页从符经中私吞的禁忌符箓,我会向师父求情,留你一命。”
沈灵枢瞳孔骤然紧缩。
禁忌符箓?她根本不知道什么禁忌符箓!
那一瞬间,她终于看清了谢无咎眼底深处的贪婪。不是恨,不是妒,是贪。他从一开始接近她、追求她,哄她偷看师父的藏经阁,就是为了那页传说中的禁忌符箓。而现下,符经到手却独缺那最关键的一页,他便将罪名全推到她身上,逼她交出最后的东西。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沈灵枢咬牙,每一字都带着血沫,“我没有拿过任何禁忌符箓。”
谢无咎的眼中掠过一丝阴鸷,随即恢复了那副悲天悯人的模样。他转头看向顾衍之,缓缓跪下:“师父,师妹执迷不悟,弟子恳请动用搜魂之术。”
搜魂术!
沈灵枢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搜魂术会彻底摧毁一个人的神魂,轻则变成白痴,重则魂飞魄散。谢无咎这是要杀人灭口,毁尸灭迹!
她猛地抬头看向顾衍之,希冀从他眼中看到一丝犹豫。
但顾衍之只是沉默片刻,然后轻轻点了下头。
那个点头,比谢无咎的背叛更让她心死。
十年养育之恩,十年师徒情分,原来在利益面前,什么都不是。
“动手吧。”顾衍之淡淡道。
谢无咎起身,嘴角终于浮起一丝压抑不住的得意。他走到沈灵枢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手中凝聚起幽蓝色的搜魂之光。
“师妹,别怪我。”他低声道,“要怪就怪你不该看到那页符箓。”
沈灵枢忽然笑了。
她浑身浴血,发丝散乱,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她死死盯着谢无咎,一字一句道:“谢无咎,你以为杀了我就能得到那页符箓吗?”
谢无咎的手顿了一下,眼神变幻。
“我确实知道那页符箓在哪里。”沈灵枢咳出一口血,嘴角勾起嘲讽的笑,“但我死都不会告诉你。你就一辈子活在求而不得的煎熬里吧,大师兄。”
“你——”
搜魂之光猛地灌入沈灵枢眉心。
剧痛如同千万根针同时扎进神魂,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投入熔炉的冰块,正在飞速融化、消散。意识模糊的边缘,她听见谢无咎气急败坏地咒骂,听见顾衍之淡漠地说“既然找不到,便罢了”的凉薄。
符神宗大殿的穹顶在她眼中渐渐模糊,那些精美的浮雕、庄严的盘龙,都变成了一团灰蒙蒙的光。
十年。
她在这个宗门待了十年,从十二岁拜入师门到二十二岁被废修为,她用尽了全部的忠诚和努力,到头来不过是一枚被用完即弃的棋子。
恨吗?
恨的。
但她更恨的是自己,恨自己识人不明,恨自己把感恩当成了真情,恨自己到死才看清这些人的嘴脸。
视线彻底暗下去的前一秒,她恍惚看见谢无咎从她腰间拽下了那块母亲留下的玉佩——那是她唯一的身世信物,她从来不离身的东西。
“这玉佩倒是不错,就当是你的赔罪之物了。”谢无咎将玉佩收入怀中,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路边捡了颗石子。
沈灵枢想喊,想骂,想扑过去抢回来,但她的身体已经不属于她了。
她的意识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在那黑暗的最深处,她听见一个声音,苍老、遥远,像是从万古之前传来——
“九曜轮转,天命当承。逆命之人,当归矣。”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年——一丝微弱的意识重新浮了上来。
痛。
不是心脉碎裂那种痛,是被人从骨头缝里往外抽髓的痛,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叫嚣。耳边隐约有声音,忽远忽近,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三小姐这口气吊了三天了,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熬不过就熬不过呗,反正沈家也没人把她当回事。一个不能修炼的废材,活着也是浪费米粮。”
“嘘,小声点!二夫人说了,让她自生自灭就行,别弄得满城风雨。到底是沈家血脉,传出去不好听。”
“血脉?就她?她那废物爹不知道跑哪去了,她娘是被逐出家门的贱人,她算哪门子血脉?我看连府里的下人都不如……”
脚步声渐渐远去,周围恢复了死寂。
沈灵枢用尽全部力气睁开双眼,入目是一方破旧的帐顶,布料发黄发霉,有好几处补丁。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霉味,身下的床板硬得硌骨头,被子薄得像层纸。
大量的陌生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入脑海,冲击得她几乎再次昏厥。
苍梧王朝,落星城,沈家。废物三小姐,也叫沈灵枢。父亲失踪,母亲已死。三天前在祠堂被二房沈鹤年一掌震碎心脉,扔回破屋等死。
同名同姓,却换了人间。
沈灵枢躺在冰冷的床板上,缓缓闭上眼。
她没死。
或者说,她死了,又在另一具将死的身体里活了过来。
胸口处,一块温热的玉简正源源不断地散发着微弱暖意,维持着她最后一缕生机。那是原主母亲留下的遗物——也是她在这世上仅存的温暖。
她伸手握住那块玉简,指腹摩挲着上面繁复的纹路,感受着那微弱的温度。
上辈子,她被人当成棋子利用至死。
这辈子——
她睁开眼,漆黑的瞳孔中倒映着破旧的帐顶,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不会再相信任何人。
也不会再让任何人,决定她的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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