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青澜山,魏晋的心就不静了。
打坐时,眼前晃的是那道月白色的身影。饮茶时,耳边响的是那声清清淡淡的魏长老。四十年来,他这心如枯井,什么时候起过这样的波澜。他今年四十了,人家才十七,论年纪,他都能做人家的父辈了,这算什么,老牛吃嫩草?
可那身影偏就在脑海里,拂都拂不去。
纠结了三日,他把宋铁嘴从黑风坊唤了回来,又请了柳娘子,三人在院中喝茶。
茶过三巡,魏晋放下茶盏,扭捏了半天,才把这事儿说出口。说完,老脸微热,端起茶来掩饰。
柳娘子听完,愣了一瞬,随即笑了,笑得十分洒脱。
“这是好事啊,”她道,“白家七小姐,我听说过,国色天香,聪慧过人,方圆千里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姑娘。你今年四十,筑基修士寿元两百,往后的日子长着呢。好姻缘到了眼前,还不赶紧抓住,犹豫什么?”
“我。”魏晋张了张嘴。
“你什么你,”柳娘子白了他一眼,语气却温和下来,“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心事太重,什么都要算计个明白。这事算计什么?喜欢就是喜欢。”
她顿了顿,又说:“我如今练气七层,丹艺大涨,已经跟守拙说好了,往后就去丹房坐镇,炼我的丹。你有你的日子,我有我的丹炉,挺好。”
“我对你不住,”魏晋低声道。
“说什么傻话,”柳娘子站起身,理了理衣袖,笑得坦然,“你不欠我什么。倒是我,一个五灵根的散修,要不是你,早不知道死在哪个山沟里了。这些年受你的好处太多,如今你有了好姻缘,我更不能耽误你。去吧,把人家姑娘风风光光娶回来,我还等着喝喜酒呢。”
说完,她摆摆手,转身走了,背影洒脱,脚步轻快。
魏晋望着那背影,心里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
下面的事就好办了。
秦守拙领了令,调集人手,在主峰东侧风景最好的坡地上起婚房。老头子把这事当成了天大的喜事来办,亲自盯着,一砖一瓦都要过问。人多好办事,半个月,一座精巧的小院就落成了。院里有亭有池,引了后山的活水,绕着回廊种了一圈灵花灵草,推窗就是满山的云雾,景色绝佳。又挑了七八个丫鬟,都是山中散修的晚辈,五灵根居多,灵根虽差,个个手脚麻利,眉目干净,拨到院里伺候。
提亲的队伍是宋铁嘴领的头,带着族中几位老成持重的执事,抬着聘礼上了白家堡。聘礼单子是周文海亲手拟的,灵石一万,灵玉十对,二阶法器四件,云雾银毫二斤,外加各色绸缎灵药,装了整整十六抬。白家堡的族人看着那一队抬盒逶迤上山,个个咋舌。
白敬亭收礼收得眉开眼笑,当场拍板,婚事就这么定了。修真界没那么多凡间的讲究,合了八字,定了吉日,一月之后,大婚。
这一日,白家堡十里红妆。
魏晋一身崭新的喜服,亲自上门接亲。到了白家正厅,高堂之上,白敬亭端坐正中,笑得满脸的褶子都在发光。
按礼,新人见高堂,要改口。
魏晋上前一步,撩袍下拜,那个字在喉咙里滚了三滚,憋了半天,脸都憋红了,才终于喊出口。
“爹。”
“哎!”白敬亭应得那叫一个响亮,腾地站起来,双手搀扶,得意之情溢于言表。盼了这么久,从道友到老弟,从老弟到贤婿,今日总算得逞了,这一声爹,他等得辛苦。
旁边的白若蘅一身大红嫁衣,盖头未掀,听见这一声憋了半天的爹,肩膀忍不住一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满堂宾客哄堂大笑。
接亲的队伍吹吹打打,一路回了青澜山。
这一日的青澜山,比开山门那日还要热闹。山下青澜村到主峰,一路张灯结彩,流水席摆了三百桌,山中的修士、坊市的商户、四邻的宾客,人人有份。
镇岳城的朋友,给足了面子。甄英雄来了,喝得满脸通红,拉着魏晋的手连声说没想到,你小子也有今天。万宝阁沈万金遣人送了厚礼。妙丹斋温玉声难得出山,亲自到场。炼器堂阙师兄也来了,见面先问那件软甲穿着可还合身。最叫魏晋感慨的,是鲁大头,这位许久不见的老兄弟,也从徐家赶来了。
附近的筑基势力,更是一个不落。白家、钟家、楚家、青阳门、金刀门,各家的家主掌门齐至。这些人坐在席上,眼见得镇岳城来的宾客络绎不绝,宗门内门、万宝阁、妙丹斋、炼器堂,一家比一家有分量,心里都是暗暗忌惮。这位魏长老明面上的实力已经够吓人了,没想到人脉还这样深,这青澜山,越发是招惹不得了。
正宴散了,夜深了,魏晋把三位老兄弟拉进了后园的小亭。
甄英雄,宋铁嘴,鲁大头,加上他,当年微末之时的四个兄弟,今夜重聚。灵酒一坛,小菜几样,没有宾客,没有应酬,就四个人,像从前一样。
只是酒过三巡,魏晋就看出来了,鲁大头不对。
这位老兄弟,四十二了,还是练气九层。席上强颜欢笑,一杯接一杯地灌自己,灌到后来,眼圈红了。
“三位哥哥,”鲁大头放下酒杯,声音发哽,“弟弟我,给你们丢脸了。”
“说什么呢,”甄英雄皱眉。
“你们都筑基了,”鲁大头苦笑,“魏晋,铁嘴,英雄哥,一个一个,都成了人物。就我,还是个赘婿,练气九层,卡了五年了。筑基丹?徐家是有,可那是人家的命根子,轮得着外姓人吗?我在徐家,说是姑爷,其实连个管事都不如。”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
“入赘二十年,我给徐家生了五个儿子。五个儿子,个个姓徐,没有一个姓鲁的。我在家里喊儿子,儿子喊我,得看他娘的脸色。要不是这些年,看在你们几位的面子上,徐家对我还算客气,我这日子。”
一杯酒仰头灌下去,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亭子里静了很久。
“大头,”魏晋开口,“我有个主意,你听不听。”
鲁大头抬起通红的眼睛。
“徐家在山里有产业,黑风口就有他们家的铺面,”魏晋缓缓道,“你与其在徐家堡里受这份窝囊气,不如跟家里讨个差事,去黑风口,替徐家打理那边的产业。到了坊市,就是到了我的地界,韩青羽照看着你,谁也给你气受。离你那几个儿子也不远,隔三差五能回去看。至于筑基丹的事,你先挪过去,咱们兄弟,从长计议。”
鲁老大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半天,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重重地放下。
“哥哥,我听你的。”
四人这一聚,直喝到后半夜。甄英雄和宋铁嘴架着烂醉的鲁大头去客房歇息,亭子里只剩了魏晋一个人。
夜风习习,吹得满亭的灯笼轻轻摇晃。魏晋独自坐了片刻,把杯中残酒饮尽,站起身,整了整衣袍。
前山的喧嚣已经散尽,宾客各自安置。东侧的新院里,灯火还亮着,红烛高烧,窗纸上映出一片暖融融的光。
魏晋望着那片灯火,深吸了一口气,抬步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