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法殿三人入山,阵仗不大,规矩不小。
为首的是个面容刻板的中年修士,执法殿问案执事,筑基中期。左侧一个年轻些的记录执事。右侧那位,魏晋一照面就笑了,甄英雄。
“例行问案,魏长老勿怪,”为首执事拱手,公事公办的腔调,“雷长老已把前因后果报了殿里,今日来,是把供词坐实。”
“理当如此。”
问案在主峰客堂进行,一盏茶的工夫,问得条理分明。黑风口逼宫,契书签订,拍卖会后的截杀,魏晋一一照实作答,不添一字,不减一字。记录执事奋笔疾书,甄英雄坐在旁边,名义上是见证,实际上从头到尾冲他挤眉弄眼。
供词录完,为首执事收卷起身,语气缓和了几分。
“魏长老受惊了。殿里已经有了定论,贺兰家背契戕害宗门客卿,铁证如山,罪同叛宗。三日前执法殿已封了贺兰山,满门收押,产业充公,贺兰钧以下,该问斩的问斩,该发配的发配。从今往后,这一方天地,再没有贺兰家了。”
魏晋起身,郑重一揖:“宗门明镜高悬,魏某心服口服。”
正事办完,三人告辞。魏晋亲自送到山门口,才看见门外空场上还押着一长串人,近百名练气修士,个个戴着锁灵枷,垂头丧气地跪坐成一片,都是贺兰家的族人和附庸。
“这些是,”魏晋随口问了一句。
“贺兰家的练气,罪不至死的,”为首执事瞥了一眼,“按例发配为奴,过几日拉到坊市奴市上发卖。一群乌合之众,卖不出什么价钱。”
魏晋心里忽然一动。
矿上正缺人手。玄铜矿的产量卡在矿工数量上,周文海的账算过不止一回,若能有百名熟手矿工下井,年产量能往上翻三成。眼前这近百人,都是修仙家族调教出来的,手脚麻利,懂规矩,比市面上买的生奴强出几条街。
“执事,”他拱手,试探着开口,“这些人,与其拉到奴市上零卖,不如整批卖给在下。我出一人五十灵石。”
为首执事一愣,随即露出了然的神色,上下打量他一眼,笑道:“魏长老这是要买回去出气?也是,贺兰家三番五次害你,换了我,也得买回去慢慢收拾。”
魏晋也不辩解,只苦笑。
“行,”那执事大手一挥,“雷长老打了招呼,殿里也交代过,魏长老是苦主,这点方便要给。一口价,五千灵石,人都归你,奴契当场交割。”
近百人,五千灵石,一人还不到五十。这价钱,等于白送。魏晋心知肚明,这是看雷岳的面子,也是执法殿给苦主的一份抚恤。他当场付了灵石,收了厚厚一叠奴契。
临别,他取了三包茶叶,一人二两,塞到三人手里。
“山中土产,诸位路上润喉。”
为首执事推辞不过,收了,神识往包里一探,脸色微微一变。云雾银毫的名头,如今镇岳城里谁不知道,二两就是一千灵石,还买不着。他深深看了魏晋一眼,拱手道:“魏长老会做人。往后山中有事,只管往殿里递话。”
甄英雄落在最后,捶了他一拳,压低声音:“好你小子,五千灵石买一百个矿工,这买卖做得,我师傅知道了都得夸你。”
“替我谢过雷前辈。”
送走三人,魏晋回山,直接去了大管事处。
“守拙,两件事,”他道,“第一,玄铜矿上原先那批降卒,这半年来表现好的,核一核名单,奴印解了,放出来,编入山中户籍,往后按山中弟子的份例走。第二,今日新到的这百人,全部派去矿上,接替他们。严加看管,可看管归看管,吃喝不缺他们的。”
秦守拙躬身领命,又请示:“长老,这百人是罪奴,矿上怕压不住。”
“调二十名练气后期的护卫进驻矿区,找个认真可靠的人带着,”魏晋想了想,“让韩青羽从护卫队里挑,挑好了报我。”
三日后,矿上的交接办妥了。
原先那批屠万山的降卒,在矿洞里熬了大半年,如今罪奴的枷锁一去,重见天日,几十号人跪在矿洞口号啕大哭。这些人种过奴印,最知道什么叫任人宰割,如今不但活了下来,还得了户籍份例,一个个感念涕零,编入山中之后,一个塞一个的老实肯干,指哪打哪,从不多问一句。
新到的百名贺兰家练气,起初还有些骚动,有两个自以为硬的,入矿头一夜就想闹事,被看守的护卫当场拿下,当着众人的面鞭了二十,第二天全老实了。挖矿是苦役,可青澜山的矿上管吃管饱,每月还有定额灵石补贴,比起被拉到奴市上零卖,已是天上掉下来的去处。半个月下来,矿上的出矿量稳稳涨了三成。
山中诸事上了正轨,白敬亭来了。
老族长这次登门,连贺礼都没带,进门就拉着魏晋的手,上下打量,啧啧称奇。
“魏老弟,厉害啊,”他压低声音,一脸的心有余悸,“贺兰家在这一方称霸百年,四筑基抱团,连镇岳宗都让他们三分。结果呢,惹了你,前后不过一年,家主死了,满门抄了,连根拔起,灰飞烟灭。老哥我在边上看了一年,看得是心惊肉跳。”
“白族长言重了,”魏晋斟茶,正色道,“贺兰家是毁契叛宗,死在执法殿的王法底下,与我何干?我自始至终,不过是报官的苦主罢了。”
“得得得,”白敬亭连连摆手,一脸的不信,“你这话糊弄鬼呢。报官的苦主?那雷岳是你五万灵石请去的吧?那围杀的局是你拿自己当饵钓出来的吧?老弟,这里没外人,你就别跟老哥我打官腔了。”
魏晋笑而不语,只管斟茶。
白敬亭絮絮叨叨唠了半天,从贺兰家的百年兴衰唠到如今的时局,话锋绕来绕去,终于绕到了正题上。
“老弟啊,你如今家业也有了,根基也稳了,就是这身边,还缺个知冷知热的人,”老族长捻着胡子,笑眯眯道,“我家三丫头,今年十九,水灵根,练气五层,模样性情都是一等一的。你若是点了头,咱们两家结了亲,往后这方圆千里,就是你我两家说了算。”
魏晋端茶的手稳稳的,心里却差点笑出声。
好你个白敬亭。平辈论交了这么久,一口一个老弟叫得亲热,原来是憋着这个主意,想升一辈,给我当爹来了。
“白族长的好意,魏某心领,”他放下茶盏,答得干脆,“只是婚姻大事,魏某如今一心向道,暂无此念。再说你我兄弟相交,贸然成了翁婿,这辈分乱套了,往后见面怎么称呼?”
“哎,你还没见过人呢,”白敬亭急了,“见一面,就见一面,我那三丫头。”
“不见,”魏晋摇头,态度坚决,“见了面,话就不好回了。白族长,茶叶你带两包回去,亲事免谈。”
白敬亭哭笑不得,提着两包茶叶被送出了山门,一路上摇头叹气,直呼可惜。
送走老族长,魏晋回了主峰,山中岁月重归平静。
灵田千亩,秋收在望。茶园的十三株老树又抽了新芽。矿上的玄铜一月一出,雷豹押送,风雨无阻。黑风坊的账册一月一报,进项稳中有升。宋铁嘴闭了死关,柳娘子的修为稳步精进,学堂里的孩子又多了七个。
这一日,魏晋正在洞府中推演功法融合的第三处节点,忽然心头一动,睁开了眼。
半山腰,一股灵气波动冲天而起,狂暴,紊乱,却又隐隐透着一股破茧般的生机。满山的灵气都受到了牵引,朝着半山腰的方向缓缓汇聚,连主峰灵眼的灵流都乱了一瞬。
那个方向,是宋铁嘴闭关的洞府。
魏晋霍然起身,一步踏出洞府,目光灼灼地望向半山腰。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