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冰涧出来,魏晋休整了两日,把肩伤养利索了,这才动身往内层走。
越往深处,雾越薄,灵气越稠,路上的人也越少。外层那种三步一伙的热闹彻底没了,走上半日都难得撞见一个人影。能走到内层的,都是几百人里筛出来的硬茬,谁也不需要靠扎堆壮胆。
第三日,前方地平线上,浮起一片残缺的轮廓。
古药殿到了。
说是殿,其实是一片望不到边的废墟。断掉的玉柱横七竖八地插在地上,柱身上爬满了墨绿的藤蔓。坍塌的殿墙只剩半人高的基座,一垄一垄,依稀还能看出当年药田的格局。废墟中央,一座主殿塌了半边,露出里面空荡荡的石室,石室的地面上全是坑,被人一锄一锄翻过的坑。
魏晋站在废墟边缘,看了一炷香。
历届修士的手笔,一目了然。墙撬过,地掘过,柱础都被人掀起来看过底下。这片废墟被人几百年如一日地刮,刮到如今,连片完整的瓦都剩不下。
废墟里还晃着七八个人影,个个手持法器锄头,低头弓腰,在瓦砾堆里翻捡,翻到什么就凑到眼前看看,然后骂一声,扔掉。一个灰袍老修士蹲在断墙根,正跟同伴抱怨:“早说了内层没油水,你们偏要来。看看,看看,前人都掘地三尺了,连耗子进来都得含着泪走。”
魏晋绕过他们,专拣没人去的角落走。
他来这里,本就没指望捡什么明面上的东西。他来,是因为《硖川风物志》残页上,记着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那句话他当初扫一眼就翻过去了,是记古药园风物的一段,说园主人性喜茶,于殿后辟圃,植灵茶十余株,叶背垂银毫,焙而饮之,可以养神。当时他只当是闲笔。进了秘境,得了三味主药中的两味,他才又想起这一句。
养神。滋养神魂的东西,在修仙界是什么价钱,他这个刚被寒晶螭的神魂吐息擦过边的人,太清楚了。
殿后药圃,早已看不出圃的样子,杂草丛生,藤蔓满地,几株老树歪歪扭扭地立着。来翻宝的人不是没到过这里,墙根下一样有掘过的坑,只是草而已,掘两锄头没见人就要的东西,也就没人再掘了。
魏晋蹲下身,一丛一丛地看那些杂草。
看到第七丛,他的手指停住了。
一丛灌木,半人高,枝条细瘦,叶片狭长,混在满地的野草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他伸手,轻轻翻过一片叶子。
叶背上,一线银毫,细如发丝,在灰白的天光下,微微一闪。
魏晋的呼吸放轻了。
他没有声张,甚至连手上的动作都没快一分。他翻过第二片叶子,银毫。第三片,银毫。他又走到几步外另一丛灌木前,翻叶,银毫。再走,再翻。一丛,两丛,三丛,满药圃的“杂草“里,这样的灌木,星散着十几丛。
蕴神茶。上古灵茶的古种。几百年里,不知多少修士从它们旁边走过去,掘地三尺,骂骂咧咧,没人肯为这些野草低一次头。
魏晋在原地站了片刻,把心里翻上来的那股热流,一寸一寸压了回去。
然后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让金墨去药圃四周放哨。第二,让白七隐入暗处。第三,他挽起袖子,像个真正的药农一样,开始挖草。
挖得有讲究。铁铲贴着根须外沿下去,深一尺,连土带根整坨端起,土不能散,根不能断。玉盒早已备好,盒底铺着湿泥,一坨一坨码进去,码好了再覆一层苔藓保湿。十几丛茶树,他足足挖了一个时辰,挖得又慢又稳,像在绣花。
挖到第九丛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那个灰袍老修士,溜达到这边,看见有人蹲在草堆里挖土,先是愣了一下,凑近一看挖的是什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说道友。”老修士抱着膀子,一脸的过来人表情,“掘地三尺的见多了,挖杂草的,老头子在秘境里进了三回,头一回见。怎么着,外层的灵草没抢着,穷疯了?”
魏晋头也没抬,手上不停:“家里婆娘喜欢种点花花草草,带几株回去,讨她欢心。”
“哈哈,也是个痴的。”老修士摇摇头,扬长而去,走了几步还回头又看了一眼,那眼神,像看一个可怜虫。
魏晋依旧没抬头,嘴角却极轻微地弯了一下。
笑吧。几百年里,不知多少人像你这样笑着走过去。你们笑你们的,我挖我的。别人的眼睛是别人的,自己的路是自己的。这世上最值钱的东西,从来都长在没人肯低头的地方。
十几丛茶树全部入盒,他又顺手把药圃里几株上了年份的辅药一并收了,这才拍拍手上的土,站起身。
金墨凑过来,小声问:“主人,这草,真是宝贝?”
“不是草。”魏晋把最后一只玉盒封好,“是茶园。”
蛤蟆没听懂。魏晋也没打算现在给它上课。他心里有另一本账,这本账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灵茶娇贵,离了秘境的灵气未必养得活,可他有玉露。十几株幼苗带回去,玉露催熟,三年成树,五年成园。滋养神魂的灵茶,练气修士喝了凝神,筑基修士喝了养识,这种东西,向来是有价无市,多少灵石都有人抢着送。
一年一采,年年有进项。这一趟秘境,就算三味主药全落空,光这十几丛“杂草“,百年之后也是一条挖不断的财河。
他把玉盒收好,最后看了一眼这座药圃。断墙,野草,远处翻捡的人影还在骂骂咧咧。同一片废墟,有人看见的是几百年被人翻烂的垃圾,有人看见的是一座没人认领的园子。
这就是修仙界。机缘从不藏在深山大泽里,它藏在人眼睛里。
魏晋转身欲走。
就在这时,废墟深处,骤然传来一声金铁交鸣。
紧接着,一道剑光冲天而起,金红两色交织,烈烈如火,把半边的灰白天幕都烧亮了。剑光里裹着一声怒喝,声音隔着半里地传过来,已经哑了,可那股子宁折不弯的刚烈劲,隔着多远都认得出来。
魏晋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这道剑光,他认得。庚金烈阳剑诀。
甄英雄。
剑光只亮了短短一瞬,就暗了下去,暗得极快,像被人一脚踩灭的火苗。紧接着,打斗声陡然密集,三道不同的灵力波动缠上了那一道金红。
以一敌三,而且,落了下风。
魏晋站在原地,目光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