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一夜,魏晋把那册《硖川风物志》的残页又翻出来,就着灯火看第三遍。
残页上记着碧玉竹的习性,字不多,句句要紧。竹之精华不在髓液,在根。老竹百年方发一截根鞭,截下离土,十日不死,栽回阴湿之地可活。
看到这句,魏晋的眼睛亮了。
他原先以为,取竹髓是砍竹子取料,一锤子买卖,取完就没了。如今才明白,养得此剑四个字的正解,不是取一截死物回去炼胚,是把竹子整个请回家,自家院里养活一片。一次取髓是死物,一片竹林是活产,今年养一柄剑,十年后养十柄。
这才是种田人的思路。
他把行装一样样摆开清点。玉盒三只,封根鞭用的,到时候垫上寒潭湿泥保鲜。解瘴丹两瓶,驱虫散一包,符箓一沓。又去了趟宋铁嘴家,借了一套困阵旗。老道如今得了二阶传承,正宝贝似的钻研,听他借阵,二话不说就给了,只叮嘱一句别弄丢了,回头教他两手。
三宠全带。白七贴身随行,青魁收进尸囊,金墨揣在怀里,既是探子又是向导,这蛤蟆下过深涧修炼,水性熟得很。
临出门,他给柳娘子留了道传音符,只说出门几日办点事,去向一个字没提。
剑胚一日不养,剑诀一日是废纸。这一趟非去不可。可去得越急,准备就要越稳。
百里山路,一日走完。
青竹竿在野径尽头。涧口瘴气弥漫,白茫茫一团糊在谷里,腐叶没踝,踩上去咕叽作响。魏晋含了粒解瘴丹,先把金墨放了出去。
蛤蟆一进涧就活了,跳出老远又折回来,传音报信:“主人英明,这鬼地方小的熟。东边水浅有暗流,西壁湿滑爬不得,贴着北边走,瘴气最薄。”
一路下到涧底,眼前豁然开朗。
寒潭一泓,黑沉沉不见底。潭边一片碧玉竹林,青莹莹的,外围几十竿年份还浅,竹身只泛一层淡碧。最深处三竿老竹,通体莹碧如浸了油,瘴气都遮不住那层灵光。
根鞭,必在这三竿老竹底下。
魏晋没动。他伏在涧壁一处凹陷里,先看。
看了半日,看明白了。寒潭里盘着一条玄鳞寒蟒,水桶粗,七八丈长,鳞甲玄青,常年泡在潭里吸食竹林散逸的木灵气,把这一片竹子当成了自家粮仓。一阶极品,练气九层的修为,百余年道行,半只脚已经踩上了进阶的门槛。
这蟒的作息也记下了。每日正午,瘴气最稀,它上岸巡游一圈晒鳞,盘回潭底之前,要在竹林边的浅滩上盘亘半个时辰。
魏晋在心里把账算了一遍。水里打,三宠齐上也是险仗,寒蟒占着主场,翻起浪来谁都讨不了好。可它每天有半个时辰在浅滩,离岸一丈,那是它一天里最松懈的时候。
那就让它在最舒服的时候,挨最狠的打。
第二日正午前,布置停当。
魏晋带着青魁白七,把困阵旗埋进浅滩四周的腐叶下,符箓一张张压进泥里。金墨悄悄潜入寒潭出水的水眼,堵住回潭的退路。四打一,还要先断后路,这就是魏晋的打法。
正午,寒蟒巡完游,懒洋洋地盘回浅滩,身子一圈圈舒展开,晒着稀薄的日头。
阵旗一起,光幕落地。
寒蟒暴起的那一瞬,魏晋在阵外看得眼皮直跳。七八丈的身子在阵内翻江倒海,一尾巴抽在石壁上,半面石壁轰然塌了。青魁扑上去硬撼,被蟒尾扫个正着,横飞出去,金毛上裂开一道血口子。练气九层的百年老妖,困兽之斗,凶性十足。
魏晋不动。等它耗。
阵内,青魁稳住身形,再扑,金背利爪专往蟒身七寸的旧鳞上招呼。白七灯下黑,贴地游走如一道灰影,骨刺专扎鳞片接缝,三刺尸毒,一刺不落全喂了进去。水眼里,金墨的舌剑毒箭轮着招呼,寒蟒一靠近水眼就挨一顿劈头盖脸。
蟒顾头顾不了尾。尸毒顺着伤口往灵力里渗,越转越滞。半个时辰后,那条七八丈的身子,肉眼可见地慢了。
青魁瞅准破绽,一爪把蟒头按进浅滩的泥里。白七的骨刺抵上它的眼珠,金墨的毒箭顶着它的信子。
百余年的老妖怪,被打得浑身没有一块好鳞,终于开了灵智,神识传音断断续续:“饶命,愿降。”
魏晋站在阵外,没急着应。
“妖丹吐出来,押着。”
寒蟒迟疑了一瞬。白七的骨刺往前送了半分,刺尖抵破眼皮。蟒信子一颤,一枚鸽蛋大小、寒气四溢的妖丹缓缓吐了出来。魏晋收了丹,又以神识给它种下主仆禁制,一层,两层,三层,手续走完,才收了阵。
“你守这竹林百余年,离不开阴寒水泽。”魏晋看着泥里瘫着的庞然大物,“我家后山有一处瀑布深涧,比这个潭子深,比这个潭子寒。往后,你给我看门。”
寒蟒得知不用死,还有水潭住,传音都顺溜了:“谢主人。”
它头颅低伏,姿态恭顺得无可挑剔。只是那枚竖瞳深处,一丝幽光一闪而过。百余年的道行,岂是挨一顿打就能打没的。今日降的是禁制,不是心。这一点,它自己清楚,魏晋也清楚。所以禁制他种了三重,往后这蟒他照样要防着。
金墨在旁边看得舒坦,马屁立刻跟上:“主人神威,这长虫给主人提鞋都不配。”
寒蟒敢怒不敢言,把头埋得更低了。
次日瘴气最稀时,魏晋下到三竿老竹底下,断水刀贴着竹根掘土。掘了三尺,刀尖碰到一物。
根鞭只有一截,尺许长,拇指粗,通体莹碧如浸油的玉,切口处灵光莹然。百年才发一鞭,采药人来了砍竹子没用,得连根请走。
他小心翼翼裹上寒潭湿泥,装进玉盒封存。又顺手截了两段外围青竹的竹节,一并带上。成不成另说,种田人的习惯,见苗就留种。
来时,怀里揣的是一部没有剑胚的废纸剑诀。回去时,玉盒里躺着一片竹林的将来,深涧里多了一只看门的百年老蟒。
《青锋养剑诀》,从今天起,活了。
魏晋收拾停当,带着三宠出涧。他没有回头,也就没有看见,涧口斜上方的崖柏后头,一双眼睛把他踩过的痕迹,一寸一寸,记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