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透的时候,山坳里的哭声停了。
二十号人进山,活下来十三个。七具尸首并排摆在崖壁根下,盖着各自的外衣。活下来的人三三两两坐着,没人说话,偶尔有人往火堆里添根柴,火苗噼啪一响,好几个人同时一哆嗦。
葛三爷坐在最靠近尸首的位置。
他左臂的袖子空了,从肘弯处断的,断口裹着布,血水还在往外渗。昨夜那具绿毛尸傀的爪子扫过他时,只划开三寸长的口子,当时谁都没当回事,修仙的人,皮外伤算什么。可天亮后那条胳膊从伤口开始发黑,黑气顺着经脉往上爬,铁嘴拿符水浇,药婆子留下的解毒丹碾了敷,都压不住。
尸毒攻心,神仙难救。
最后是葛三爷自己把刀递给甄英雄的:“砍。”
就一个字。甄英雄握刀的手紧了紧,一刀下去,干净利落。葛三爷哼都没哼一声,只是在甄英雄给他包扎的时候,哑着嗓子说了句:“好刀。”
此刻他独臂坐着,看着并排躺着的七个人,半晌,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磨砂:
“昨夜要不是魏贤侄他们四个,这地上躺的,是十三个。”
没人接话。但山坳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四个人身上,落在那个蹲在水洼边洗手的灰袍修士身上,落在他腰间那只灰扑扑的养尸袋上。
昨夜的场面,活下来的人都看见了:黑雾锁营,尸傀四起,是这只袋子里放出来的金毛怪物,两爪撕了邪修的本命尸傀;是那个神神叨叨的算命先生,在人家的阵里倒借出一块生天;是那个不言不语的剑修,一剑把人劈成两半。
从前在涩皮岭,提起魏晋,大伙儿的印象是“寒泉坳那个种田的”“抠抠搜搜的”。
从今天起,不是了。
魏晋洗着手,对那些目光恍若未觉。他心里没什么得意。得意是活人才有的奢侈,而他此刻满脑子只有一件事:
崖缝里,那道光。
当夜,霞光没有再亮。
第二天一早,魏晋四人进了洞府。
外层已经被鸠面翁糟蹋得不成样子:尸油灯的残盏,炼魂的黑幡碎了一地,墙角堆着散修们的遗物,法器、储物袋、没吃完的干粮。鲁大头红着眼收拾了半天,能认主的认主,认不了的,归拢到一处。
内层在洞府最深处,一道石门,门上密密麻麻刻满符文,三百年过去,符文的光芒已经很淡了,却仍旧顽强地流转着,像一位老人守着最后一口气。
“邪修没骗咱们。”宋铁嘴绕着石门转了三圈,罗盘指针乱颤,“这禁制是正经的鬼道封门手笔,老七他们啃了十几年,也就啃掉一层皮。”
“能开吗?”甄英雄问。
“硬开,再来十个老道也开不了。”铁嘴嘿嘿一笑,“不过嘛,这禁制是死的,布禁制的人是死的,三百年了,灵气只出不进,早就虚了。它漏光,说明门后有灵物在撑着;它既漏得出来,咱们就进得去。”
他看向魏晋:“魏道友,你那卷《控尸诀》,借老道对对路数。”
魏晋把玉简递过去。
控尸诀与这封门禁制,同出鬼道一源。铁嘴对阵法,魏晋对鬼道符文,两个人一个推演生门,一个辨识禁纹,头碰头地磨。
第一天,铁嘴推错了两次,禁制反震,震得他七窍流血,灌了两粒丹药接着磨。
第二天,魏晋辨出第十七道禁纹是“锁魂”而非“锁灵”,全盘推演推倒重来。鲁大头和甄英雄轮班守在洞口,金墨蹲在石门上放哨,谁也不许多说一个字。
第三天黄昏,铁嘴把最后一面迷踪旗插进门缝,低喝一声:
“开。”
石门上的符文,一道接一道地暗了下去。
门,无声地开了。
霞光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石室,四壁空空,只有正中一具盘膝而坐的骸骨。骸骨披着件早已朽烂的道袍,坐姿端正,双手结印,像是在闭目养神,三百年了,他就这么坐着,坐成了一具枯骨,身前的地面纤尘不染。
骸骨对面,石室尽头的石龛上,供着一盏灯。
灯只有巴掌大,青铜铸就,灯身上缠枝纹已经剥蚀得看不清了,灯盏里没有油,没有火,只有一颗鸽蛋大小的珠子,悬在灯盏中央,缓缓自转。珠子每转一圈,便有一层柔和的光晕荡出来,穿过石门,穿过洞府,直上夜空。
聚灵灯。
霞光的源头,不是什么灵药,不是什么法宝出世,是这颗珠子三百年来不肯熄灭的余光。
“好宝贝。”宋铁嘴眼睛都直了,“聚灵珠!这东西搁在灵眼上能自行吞吐灵气,一枚珠子,顶得上一条微型灵脉!邪修要是识货,早把它挖走了,亏得他们不识货,亏得这门禁制挡了十几年!”
魏晋没说话。
他走到骸骨跟前,站定,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不管怎么说,今日这份机缘,是这位三百年前的坐化修士留下的。鸠面翁拿他的洞府做饵杀人,他替这位前辈清理了门户。三个头,磕得心安理得。
骸骨身前的地上,摆着三样东西,像是主人临终前亲手放好,等着有缘人。
一只储物袋。一枚玉简。一只灰扑扑的、巴掌大的皮囊。
魏晋先拿起储物袋,神识一探,饶是他这些年见惯了算计,呼吸也顿了一顿。
灵石。下品灵石整整齐齐码着,粗略一扫,两千出头。旁边还有十几只玉盒,封着丹药;一摞矿石、灵材,成色都极佳。一位筑基后期修士毕生的随身积蓄,哪怕只是随身的一部分,也足够涩皮岭任何一个散修发疯。
他放下储物袋,拿起那枚玉简。
神识沉入的瞬间,四个字在他识海里浮起来:
《三阴控尸诀》。
不是他从马面刘三那儿得来的那卷。那卷玉简他研读过无数遍,总觉得许多地方语焉不详,进阶之法更是只有一句“以精血饲之,日久自成”,他一直以为是自己悟性不够。此刻神识扫过这枚玉简,前篇、中篇、后篇,选尸、养尸、控尸、进阶、御敌,环环相扣,浩如烟海,他手上那卷,不过是这部传承的前篇残卷。
原来不是他悟性不够。是他手里的路,本来就只有半截。
魏晋捏着玉简,在原地站了很久。
最后,他拿起那只皮囊。
皮囊入手轻飘飘的,神识探进去,里面竟别有洞天,三个独立的腔室,腔壁上刻满细密的养灵纹,阴气在腔室里缓缓流转,生生不息。
“《控尸诀》里提过这东西。”魏晋缓缓道,“尸囊。二阶养尸容器,内分三室,尸将居其中,可自养阴气,慢慢修行。”
他抬起头:“我那只养尸袋,只是个棺材。这个,是洞府。”
分赃是在洞府外进行的,当着所有幸存者的面。
灵石两千余,材料丹药一堆,聚灵珠一颗,玉简一枚,尸囊一只,外加鸠面翁三人多年劫掠的缴获。东西一字排开,十三双眼睛看着,空气都有点烫。
“昨夜一战,”魏晋站起身,环视众人,“杀邪修,破大阵,是大家一起活下来的。我的意思,灵石材料,按人头分,伤者双份,死者,”他看了一眼崖壁根下那排尸首,“死者的那份,凑在一起,托人带给他们家里。”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抽气声。散修的规矩,人死账消,哪有给死人留份的道理。
“那你们四个呢?”有人问,“头功是你们的!”
“头功我们拿走。”魏晋说得坦荡,“玉简、尸囊,归我。聚灵珠,归宋兄、甄兄、大头,三人共有。这东西是我们四人破门所得,与旁人无涉。灵石材料,我们四个也按人头领自己那份,不多拿一块。”
丑话说在前,好话说在后。他要的东西,明明白白伸手;该让的利,一分不糊涂。
有人还想说什么,葛三爷摆了摆独臂:“就这么办。”
没人再吭声。
散场的时候,葛三爷落在最后,走到魏晋跟前:“贤侄,老朽这条命,是你留的。人情归人情,账目归账目。往后在涩皮岭,有用得着老朽的,一句话。”
接下来两天,四人做完了所有收尾。
洞府里的布置悉数拆毁,聚灵灯的位置填平,石门重新合拢,外头移来土石藤蔓遮掩,三五年后,这里会重新变成一片谁也认不出的老林子。埋尸的新土被掘开,那些无名散修的遗骸,能辨认的立了木牌,不能辨认的,合葬立了一块大些的。
“入土为安吧。”铁嘴给坟前洒了三杯酒,“下辈子投胎,别再做散修。”
伤员的伤处重新料理过,能走的走,不能走的,用门板轮流抬。
出山那天,一行人分道扬镳。约好的口径只有一句:锈骨林里遭了邪修埋伏,死了一半人,侥幸逃得性命,别的什么都没见着。
霞光?什么霞光。没见过。
回涩皮岭的山路上,鲁大头扛着分到的灵石,乐得见牙不见眼:“这一票,顶俺砍三年妖兽!”
“闭嘴。”甄英雄说,“三年之内,不许大手大脚花。”
“啊?为啥?”
“你一夜阔了,明眼人就知道林子里有东西。”铁嘴抱着罗盘,老神在在,“财不露白。要花的灵石,得一块一块,花出‘打猎挣的’的样子。”
鲁大头似懂非懂,挠了挠头。
魏晋走在最后,没参与他们的斗嘴。他在算账:自己名下分到灵石三百余,加上鸠面翁储物袋里按人头匀的那笔,身家重新过了五百。碧髓丹的钱,回来了。往后买丹、买符、买材料,手头都宽裕。
可钱不是这次最大的收获。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简,又摸了摸腰间的尸囊,青魁此刻就躺在尸囊里,三个腔室,它独居其一,囊内阴气流转,正一点点沁进它的金毛。一部完整的传承,一间会自己修炼的“洞府”。
养尸这条路,从今天起,才算真正上了道。
当夜,听瀑居。
瀑布声照旧,禁制照旧。金墨在梁上打盹,尸囊收在贴身处。
魏晋点了灯,把鸠面翁那本账册,又翻了出来。
白日里人多眼杂,他只看了个大概。此刻一页一页细翻,指尖顺着那些字迹往下走:某年某月,生魂几何,尸材几何,出货几何,得灵石几何。每一笔末尾,都是那个半枚铜钱的印记。
三年,十一拨,一百多条人命。
翻到最后一页,他的手指停住了。
最后一笔交易,记在半年前。出货:尸材一具,生魂三缕。落款照旧是那半枚铜钱。而交易日期,
魏晋的呼吸,慢了下来。
这个日子他记得。他这辈子都记得。
三天之后,正是马面刘三带着那具绿血尸、摸进余家村的日子。
余家满门的血仇,凶手是马面刘三。马面刘三的尸,是从无主坟里起的,可一个练气七层的鬼修,哪来的路子摸到二十年前的阴脉坟地?鸠面翁在锈骨林深处钓肥羊,钓来的尸材魂材,又是谁在里面牵线收货?
账册静静地摊在灯下。
三条线,从三个方向来,在这一页纸上,拧成了一股。
窗外瀑布轰隆隆地响。魏晋坐在灯前,一动不动,坐到烛火跳了第三次,才缓缓合上账册。
他吹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涩皮岭这潭水,比他想的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