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骨坊还是老样子,一条街。
魏晋在钱氏丹阁的柜台前站了半个时辰,把练气后期的丹药问了个遍。
“寒泉丹,五块灵石一粒,老价钱。”柜台后的伙计有气无力,“不过道友都练气七层了,这丹对您,就是隔靴搔痒。”
“碧髓丹呢?”
“二十灵石一粒。”伙计眼皮抬了抬,“一粒顶寒泉丹五六粒,药力浑厚,练气后期精进的正经东西。就是贵,坊市里常年断货,眼下柜上还有二十来粒。”
魏晋在心里拨算盘。
寒泉丹便宜,可七层往上,那点药力就像拿汤匙舀井水,舀到猴年马月。淬元丹、冲灵丹是破障的利器,眼下他用不着,他要的是水磨里的快刀,日常精进的主粮。
算来算去,只有碧髓丹。
“十五粒。”
伙计愣了一下:“道友,十五粒,三百灵石。”
魏晋解下储物袋,倒。灵石哗啦啦堆在柜台上,余家那七十灵石的尾款,这些年养虫种田一个子儿一个子儿攒下的积蓄,全在这里了。伙计数了三遍,点头。
三百灵石,换来一只不起眼的瓷瓶。
走出丹阁,日头晃眼。魏晋把瓷瓶贴身收好,站在街口,忽然就想起那句老话,财侣法地,财字打头。
古人诚不欺我。
侣,他如今有了;法,枯荣诀够用到筑基;地,寒泉坳虽偏,好歹是灵脉。唯独这个财字,像一道天堑横在长生路上。
回山之前,他绕了一趟柳家,把瓷瓶递给柳青蛾:“帮我过过眼。”
柳青蛾倒出一粒,对着日头看了看,又用银针挑了点丹粉尝了尝,点头:“成色干净,丹火也足,钱大师的手艺没掺假。”她把丹药装回去,塞子按紧,“上品丹我如今还炼不了,不然说什么也不让你花这个冤枉钱。”
“丹道往上走,早晚的事。”魏晋收了瓷瓶,“到时候我的丹,你全包了。”
“行啊。”柳青蛾送他出门,倚着门框笑,“材料自备,灵石照算。”
回到寒泉坳,魏晋把金墨叫到跟前。
“去寒潭底下待着。”他指了指瀑布下的深涧,“那儿阴气足,合你的性子。我闭关这些日子,不许上岸偷懒,不许祸害灵田。”
“主人放心!”金墨拍着胸脯,“小的一定苦练,早日练气八层,给主人分忧!”
“先把你那张嘴练一练。”
魏晋闩门,布下三重禁制,蒲团上坐定,倒出第一粒碧髓丹。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厚的热流顺喉而下,沉进丹田,轰然散开。
药力之雄浑,远非寒泉丹可比。魏晋不敢怠慢,枯荣诀全力运转,灵力如磨盘,一圈一圈碾磨那股热流。
第一粒,炼化三日。
第二粒,三日。
第三粒,三日。
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瀑布声里,瓷瓶里的丹药一粒一粒少下去。
其间月圆了一次,玉佩如期产露,他添进玉瓶,七滴了。
其间柳青蛾来了两回,都是夜里来的,拎着食盒,像回娘家一样熟门熟路。她也不多话,替他收拾了屋子,看了看他闭关的气色。
第二回走后第二天,宋铁嘴的传音符就飞到了寒泉坳,符里就一句话:“魏道友,闭关辛苦了,嘿嘿。”
魏晋捏着传音符,懒得回。
这事本就没什么可瞒的。甄英雄那样的人,知道了只会点头;鲁大头那样的,知道了只会傻笑;宋铁嘴那样的,知道了,全涩皮岭就都知道了。
第四十五日,第十五粒丹药入腹。又三日,药力炼尽。
魏晋睁开眼,内视丹田。
十五粒碧髓丹,三百灵石,四十五天,丹田里的灵力,厚了一丝。
就一丝。
神识探过去,能分明感知到那一丝变化,像一碗水里添了一勺。可丹田到八层关隘之间,隔着的不是一勺一碗,是一片望不到边的渊。照这个进境,便是把碧髓丹当饭吃,再喂上十年八年,也未必摸得到八层的门槛。
练气后期,一层一重天。早先听人说起时还不觉得,轮到自己头上,才知道这七个字有多沉。
魏晋坐了半晌,反而平静了。
急什么。他二十八岁还在五层打转的时候,都没急过。这一丝精进是实打实的,路也是实打实的,慢,总比原地打转强。
次日清晨,魏晋站在寒潭边,弹了弹手指。
潭水“哗啦”一声炸开,金墨蹿上岸,落地时浑身一抖,水花甩得到处都是。
“主人!小的好想您。”
魏晋神识一扫,点了点头。
金墨在练气七层上浸淫已久,本就不是初破境的浮躁气象,潭底这四十五天,一身妖气愈发沉凝厚重,像一块被阴寒潭水反复淬过的铁。七层到八层这段路,对它这种地阶血脉的妖兽来说,比人族顺遂,照这个势头,倒真不算太远了。
“不错,没偷懒。”
“嘿嘿,都是主人教导有方、玉露恩泽。”
“行了。”魏晋摆手,解下腰间养尸袋,“给你看个东西。”
袋口一松。
一道影子无声无息地立在晨光里。
金墨的谄笑僵在脸上。
七尺高的尸身,可那身绿毛不见了,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寸许长的金毛,根根如金针倒竖,晨光一照,灿然生辉,晃得人睁不开眼。两片东西在它背后缓缓展开,那是一对肉翅。膜翼暗青,骨刺嶙峋,展开来足有一丈,在晨光里“嗡”地一振,潭边的落叶齐齐贴地滚开。
“主、主人。”金墨的舌头开始打结,“它、它它它。”
魏晋也已翻开《三阴控尸诀》对照,一眼扫到那行字,地阶玄血系,毛色转银、转金,金者居上。
金毛尸。玉简里的记载,活了。
这东西从前站在那儿,是一截会动的朽木;此刻站在那儿,明明一动不动,一身气机却如深渊蓄水,金毛底下隐有沉浑的力道流转。
金毛尸转过头,看向魏晋。
眼眶里不再是两团飘忽的绿火,而是两点凝实的幽光,深得像两口古井。它看了魏晋两息,双膝一屈,直挺挺跪下去,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迟滞。
“主人。”
声音干涩,像锈铁磨过砂石,两个字,再无下文。
魏晋心头巨震,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神识探入烙印,烙印纹丝不动,反比从前更加得心应手:从前操控它如扯千钧重物,如今心念微动,它便如臂使指。灵智初开的尸将,与提线木偶,已是云泥之别。
只是它这一身气息,分明已摸到练气九层的门槛,比他这个主人足足高出两层。魏晋盯着它看了片刻,还是当场咬破指尖,在它眉心又加了两道烙印。
金毛尸跪着,一动不动,任他施为。
“从前你无名。”魏晋收了手,俯视着它,“古书有云,魁者,尸中之雄。从今往后,你叫青魁。”
金毛尸垂着头,过了两息,干涩的声音又响了一次:
“青魁。”
半个时辰后,寒泉坳十里外的一处乱石谷。
“金墨。”魏晋抱臂站在谷口,“用全力。”
“啊?”金墨绿豆眼瞪圆,“主人,小的跟它打?”
“怎么,不敢?”
“敢!怎么不敢!”金墨梗着脖子蹦进谷中。它如今练气七层,蟾蜍一族的地阶血脉,舌剑毒箭蟾鸣三板斧,在涩皮岭也是横着走的主儿,对面不就是升了个阶、换了身毛吗,它金墨也是玉露喂过的!
“呱!”
金墨抢先出手,长舌如离弦之剑,直取青魁面门。
这一舌,练气七层的修士也未必躲得开。
青魁偏了偏头。
只是偏了偏头,不快不慢,恰到好处,舌剑擦着它的耳际掠过,连根金毛都没沾到。
金墨瞳孔一缩,背上一排毒包齐齐炸开,十余支毒箭泼天盖地罩过去。
青魁不闪不避,肉翅“嗡”地一振,人已到了三丈之外,原地只余一道残影,毒箭尽数钉进岩壁,嗤嗤作响。
下一瞬,腥风压顶。
金墨只觉头顶一暗,青魁不知何时已立在它上方的半空,膜翼收拢,一爪挥落。
“呱!”
蟾鸣荡开,肉眼可见的波纹横扫全谷。这一招神魂震荡,活人挨了当场就要七窍流血。
青魁在空中晃了晃。
只是晃了晃,随即一爪落在金墨身侧的巨石上。
无声无息。没有金铁交鸣,没有火星四溅。
那块半间屋子大的青石,从中间裂开五道缝,整整齐齐,像被五柄神兵同时犁过。碎石簌簌而落,断面光滑如镜。
金墨的舌头僵在半空。
青魁落地,收爪,退后三步,垂手而立,从头到尾没发出半点多余的声音。
“魁、魁爷!”金墨“扑通”一声趴下了,长舌卷回来,瞬间换了一副嘴脸,“小的早就看出魁爷您天赋异禀、骨骼清奇!方才那是切磋,纯属切磋!小的对您老人家的敬仰,犹如这寒潭之水,滔滔不绝。”
青魁看着它,两息,吐出两个字:
“聒噪。”
金墨无言。
魏晋在谷口,忍不住笑了。
他在心里过账:青魁方才展现的:速度,金墨的舌剑连边都沾不到;飞行,短距腾挪如鬼魅;利爪,切青石如切豆腐,极品法器也不过如此;防御,硬吃蟾鸣只晃了晃。这一身战力,练气九层的修士对上,也未必讨得好。
一具地阶尸将,一只七层灵蟾,加上自己,他自己虽还在七层上熬着,可有这两个家伙在,练气期这一亩三分地,总算有自保的本钱了。
“回吧。”他转身往山外走,两个家伙一左一右跟上,一个沉默如影子,一个喋喋不休地跟影子套近乎。
回到听瀑居,日头还没偏西,山道上就来了人。
宋铁嘴、甄英雄、鲁大头,三人联袂而至,进门也不客气,自顾自坐了。铁嘴捧着茶碗,眯眼打量魏晋,忽然“啧”了一声:
“气色沉了,灵力也厚了,看来那三百灵石,没全打水漂。”
“一丝也是好的!”铁嘴放下茶碗,“练气后期什么行情,老道还不清楚?说正事,哥几个今日来,是有桩买卖,想拉你入伙。”
甄英雄接话,言简意赅:“锈骨林深处,前些日子有动静。有人见着霞光了,连着三夜。”
“霞光冲天,夜半而现,”铁嘴一字一顿,“不是灵药出世,就是古修遗藏。如今消息还没传开,可纸包不住火,多则半月,涩皮岭百十号人都得知道。”
鲁大头把拳头捏得咯咯响:“魏兄弟,你如今丹药也磕完了,又养了个,养了个厉害东西。咱们四个,干一票大的?”
三双眼睛齐齐看过来。
魏晋沉默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境界有了一丝精进,尸将新成,丹药用尽,灵石见底,正是最缺钱、也最缺机缘的时候。
“我正有此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