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骂声先到了听瀑居门外。
“魏晋！给爷爷滚出来！”
魏晋收功，睁眼。灵力在经脉里走完最后一个周天，绵长如溪。他没急着起身，先把蚕形玉佩往腰带里掖了掖，这才推门出去。
门外站着个暗红法袍的汉子，面皮紫胀，身后跟着四五个看热闹的。孙长庚，练气八层，涩皮岭一霸。
“柳青蛾是我看上的人。”孙长庚拿下巴指他，“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收留她？”
魏晋站在门槛里，手拢在袖中。
“你要怎样才肯罢休。”魏晋打断他。
围观的人多了起来。宋铁嘴摇着折扇挤到前头，鲁大头扛着铁锤也来了，柳青蛾站在人群边上，手指绞着衣角。有人低声数着：“六层对八层，差着两层呢。”
孙长庚环视一圈，声气更足：“生死斗。你敢不敢？”
宋铁嘴的折扇“啪”地合上：“使不得！魏道友，我观你印堂发暗，今日卦象大凶——”
“签个屁！”鲁大头把铁锤往地上一杵，“姓孙的，欺负人也没这么欺负的！”
柳青蛾从人群里挤出来，眼圈红了：“魏大哥，我跟他走就是了。我跟他走……”
魏晋没看她。
他垂着眼，像在听瀑布声。孙长庚跋扈，得罪的人不少，可真打起来，没人会替他挡刀。避了这一场，往后在涩皮岭，谁都能踩他一脚。
金墨。无影针。枯荣诀。
他把账算完，只用了一口气。
“签。”
人群嗡了一声。
“疯了，六层跟八层签生死斗？”
“听说前些日子宰了三个想劫柳家娘子的，手上有活。”
“宰三个四五层的杂鱼，跟八层是一回事？”
议论声里，血书契约铺开，两人各滴精血，字迹入纸即燃，化作灰烬升上天去。天道为证，不死不休。
孙长庚收契时看了魏晋一眼，像看一个死人。魏晋把契约折好收入怀中，神色如常，转身先往斗台去了。
斗台在西侧，是一块天生的巨石平台。等魏晋到的时候，台下已围了七八十人，涩皮岭的空了一小半。
有人开了盘口，嗓门扯得老高：“孙长庚胜，一赔一点二！魏晋胜，一赔十五！”
“我押魏晋，二十块。”宋铁嘴把灵石拍上去，旁人看他像看傻子。他捋着胡子：“卦大凶，凶在谁身上，还得看。卦不可尽信。”
“我押十块。”鲁大头瓮声瓮气，“俺不懂卦，俺懂人。”
柳青蛾站在人群最前面，嘴唇抿得发白。
台上，孙长庚活动着手腕，三枚骨钉绕着他缓缓打转，泛着死白色。“让你三招。”他说，“免得人说我欺负后辈。”
魏晋没答话。他一拍腰间灵兽袋，墨绿光华落地，一只背生金纹的蟾蜍蹲上台面，足有脸盆大。
台下哗然。
“灵宠？这小子有灵宠！”
“看那金纹……品相不低啊！”
孙长庚眼皮一跳，狞笑：“难怪敢签。可惜，畜生救不了你的命。”
“主人威武！”金墨的神识传音在魏晋识海里响起，带着颤，“主人，他、他八层啊……要不咱们先认个输？”
“闭嘴。”
三招之说，孙长庚到底没守。骨钉破空而来，快得只剩白线。
魏晋侧身，枯荣诀催动，身法里带出一股草木倒伏的韧劲，让过两枚，第三枚擦着肋下过去，护体灵气应声而破，皮开肉绽。专破护体灵气的法器，果然歹毒。
他闷哼一声，不退反进，指诀一掐。
金墨舌剑弹出，直取孙长庚面门。孙长庚偏头让过，反手一钉扫来，金墨怪叫着蹦开，后腿还是被擦中，墨绿的皮翻起一道口子。
“主人！疼疼疼，小的给您挡着，您快想想办法！”
魏晋没工夫理它。三枚骨钉忽地合一，化作一杆惨白骨矛，矛尖震颤，逼得他连连后退。台下叹气声四起。差两层就是差两层，身法再巧，灵力的厚实是天堑。
一矛扫过，魏晋肩头又添一道血口。他踉跄半步，袖中无影针悄无声息射出，细如牛毛，直取孙长庚膝弯。
孙长庚反应竟不慢，灵力一震，无影针被弹飞出去，钉入台边石缝。
“偷袭？”孙长庚咧嘴，“散修的伎俩。”
台下有人摇头：“差着两层，没戏。”
魏晋听见了，没往台下看。他默默算了算经脉里剩下的灵力。枯荣诀的灵力绵长，耐耗，可再绵长也只是六层的底子，照这么闪下去，再有半刻钟，他就得站在这儿挨刀。
拖不得，急不得。
他故意把脚步放乱了半分。
孙长庚果然抢攻，矛尾横扫，正中他胸口。魏晋借势跌出三步，喉头一甜。
魏晋抹去嘴角的血，站定。他面色比平时更黄，呼吸压着，又缓又匀。
金墨拖伤腿蹦回他脚边，传音里带哭腔：“主人，小的还能放一回蟾鸣，就一回，放完小的就瘫了……”
“等。”魏晋只回了一个字。
他在等孙长庚全力出手的那一下。也只有那一下，值得金墨的蟾鸣。
孙长庚瞥了一眼台下越围越多的人，脸色沉了下来。他双手握矛，周身灵力尽数灌入，骨矛嗡嗡作响，白光大盛。
“死！”
骨矛当头劈落。
“放！”
金墨背上毒包尽数炸开，十余道毒箭泼天而起，黑绿的毒雾糊了孙长庚满脸满眼。孙长庚下意识眯眼，手上却不停，同一刹，一声蟾鸣炸响。
不是入耳，是入魂。
孙长庚脑子里像被重锤砸了一下，眼前发黑，四肢僵直。只有一瞬。
魏晋指诀早已掐好，第二枚无影针自袖底射出，穿心而过。
孙长庚低头，看见自己胸口渗出一点红，很小。他张了张嘴，没出声，骨矛脱手砸在台上，人也跟着倒了。
台上台下，死一样的静。
瀑布声忽然显得很大。
宋铁嘴的折扇掉在了地上，半天才捡起来，喃喃道：“卦象……卦象也有错的时候。”
“赢了？！”鲁大头一声吼，把满场惊醒，“真他娘的赢了！一赔十五！”
人群炸了锅。看向台上那道灰扑扑身影的眼神，全变了。
魏晋弯腰捡回两枚无影针，动作慢，稳。他环视台下，声音不高：
“孙长庚的东西，我拿了。往后谁再打柳青蛾的主意，先想想今天。”
没人接话。
他摸尸摸得很熟练。储物袋一只，三枚骨钉，合一为矛的好东西，他收进自己袋里。连那件暗红法袍也剥了下来，抖了抖，叠好。有人小声嘀咕“连衣服都扒”，魏晋像没听见。散修的东西，一件是一件，体面不能当灵石花。
台下有几个人对视一眼，悄没声地溜了，奔孙长庚的住处去了。去晚的，怕是连门板都剩不下。
金墨瘫在他脚边，有气无力：“主人威武，就是可惜了小的背上那些毒包，攒了许久的家底，一回全清空了，腿还疼……”
“回去给你舔一口玉露。上月月圆攒下的那滴还没舍得用，便宜你了。”
金墨顿时来了精神：“主人！小的这条腿断得值！”
柳青蛾站在台下，看着他。她没哭，也没上来扶，只是眼圈红着，哽出一句：“伤着没有？”
“皮外伤。”魏晋说。
肋下的伤口一直在渗血，肩头的也是。他把脊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走下斗台，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直到拐进听瀑居的院门，身后没人了，他才扶住门框，长长吐出一口带腥的气。
宋铁嘴和鲁大头跟了进来，谁都没戳破。
“孙长庚的储物袋，我数了数，倒有百来块灵石。”魏晋盘膝坐下，往伤口上敷药，眉头都没动一下，“加上我的，全部身家，四百来块。”
“六层到七层是个坎。”宋铁嘴蹲在旁边，折扇点着地，“魏道友，老道说句不中听的，你这三灵根，没破镜丹，怕是难。”
“破镜丹，坊市里两千灵石一颗。”鲁大头挠头，“还未必有货。俺打听过，那玩意儿是宗门里流出来的，散修没门路。”
两千灵石。
魏晋闭上眼。四百，两千，中间隔着一条深涧。
他忽然想起后院那道深涧。瀑布日夜砸下去，探过几次神识，探不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