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这个世界一年,他早就懂了一个道理,荒兽的求生本能远超人类想象,濒死反扑是常态,不到彻底断气,就不能算胜负已定。
尤其是在地下斗兽场这种生死搏杀的地方,任何一丝心软与轻敌,都是葬送自己的催命符。
登记台就是一张简陋折叠铁桌,桌后窝着个瘦小男人,嘴里嚼着槟榔,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眼神懒散。
宋迟走了过去,将红色铁牌递给他,“报名斗兽,一阶场。”
瘦小男人抬眼看了看铁牌,从桌下翻出一张表格。
宋迟按照要求,将部分信息一一填上。
“治疗师?”
瘦小男人动作一顿,歪头打量着宋迟,眼神跟见了鬼一样。
“兄弟,你搞错场子了吧?这里是铁笼,玩命的地方,不是摆摊卖药的。”
“报名就行。”宋迟语气平静。
“行行行,你牛,签字按手印,死了别赖我们。”
宋迟签完,瘦小男人撕下回执联递给他。
“等着叫号,一阶场在b区,往里走第二个通道~”
“行,多谢了。”宋迟就要转身离开。
“兄弟,等一下。”瘦小男人忽然坐直了身子,摘掉耳麦,态度客气了不少。
“老板刚听见报备,知道来了个治疗师报名斗兽,点名让你过去一趟。跟我来。”
宋迟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长长的铁皮走廊尽头,是一间集装箱改造的简易办公室,门半敞着,里面飘出了老旧的流行老歌。
宋迟走了进去,集装箱里布置的很简单,一张铁桌,两把折叠椅,墙上钉着密密麻麻的赛事排期表,角落堆着几箱劣质啤酒。
桌后面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方脸络腮胡,剃了个板寸,脸上一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疤,穿着一件军绿色背心,身上纹满了纹身。
他正低头翻看着一本破破烂烂的账本,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宋迟愣住了。
“……叔?”
桌后面的人也愣了。
“我操。”
魏桥把账本往桌上一摔,站起来,上下打量宋迟。
宋迟把帽子和口罩都摘了下来。
“迟子?你小子怎么跑这来了?”
打量过后,他的眼睛在宋迟眉心那道浅淡的光纹上停了一瞬。
“开辟精神海了?”
“昨天刚开的。”
魏桥的表情从惊喜变成困惑,语气也沉了几分,“这铁笼场子,是你随便来的地方吗?”
“叔,铁笼是你开的吗?”宋迟问。
“我就是个看场子的。”
魏桥大咧咧的坐回椅子上,从抽屉里摸出两罐啤酒,丢了一罐过来,“老板是城里的人。”
他说的城里人,指的是安全区的人,这并不稀奇,整个74号感染区的灰色产业,背后几乎都牵着主城区的线。
底层的人负责玩命捞钱,上层的人负责坐收红利,历来如此。
魏桥拉开拉环喝了一口啤酒,“说吧,好好的药师不当,跑地下斗兽场干嘛?缺钱了?”
“真缺钱,你直接跟我说。炼药、配后勤、帮我调配方,随便干点什么都比上台送死强。”
“不缺钱。”宋迟笑了笑,“我就是来积累实战经验的,在模拟舱里训练速度太慢了。”
他知道,魏桥是真心想帮自己,一年前他初入这片末世天地,举目无亲、身无分文。
当时就是魏桥免费给他提供材料,住所,不图回报。
经过一年的相处,宋迟早已把魏桥当成了这片冰冷末世里为数不多的朋友。
但他没法跟他解释系统的事。
魏桥也早就把宋迟当成了自己半个晚辈。
只是他没想到,宋迟刚刚开辟精神海,不安稳修炼、不潜心制药,反倒一头扎进了最血腥残酷的地下斗兽场。
“迟子,我知道你被小队踢了。我也知道联赛还有一个月,你着急。
但斗兽场不是训练馆,训练馆里都是虚拟数据,这里一口就是真伤,荒兽一口咬实了,当场开膛破肚,没第二次机会。”
“我心里有数。”
“你有个屁的数。”
魏桥的声音沉了下来,“你刚开精神海,还是药师底子!知道这地方死亡率多恐怖吗?”
“就上个月,铜牌场死了十六个,银牌场三十一个。”
“金牌场呢?”宋迟顺势问了句。
魏桥沉默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宋迟轻轻点头:“我懂了。”
“你懂个屁你……”
宋迟没让他把话说完,便蹲下身,拉开帆布包,从里面掏出一个布卷。
布卷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管棕色药膏,每一管用蜡封口,贴着手写标签。
“这里是二十剂外伤膏,上次答应你的,本来打算过两天给你送去,今天碰上了正好给你。”
魏桥一愣:“我还以为你当时随口客套说的呢。”
“我什么时候跟人随口许诺过。”
魏桥拿起一管,拧开蜡封凑近闻了闻,眉头瞬间挑起,药味醇厚、药性凝练,比之前宋迟给他的批次,明显高了一个档次。
“这批货……了不得。”
“材料还是那些材料,不过我进阶了,做出的东西也就变了。”
魏桥又闻了两下,默默把蜡封拧回去,从铁桌抽屉里摸出一个布袋,数了四张千枚面额的铜币券。
宋迟却只从里面抽出一张,“说好的,给你永远成本价。”
“不行……我不能赚你这种便宜,你也不容易,刚被……”
话说到一半,看到宋迟的眼神,魏桥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这小子的性子了,看着温和,实则骨头硬的要命,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欠人情会拼命还,占人半点便宜都不肯。
魏桥骂了句哭笑不得的死较真,把剩下的钱收了回去。
“行,算我欠你的。”收好药,魏桥往椅背上一靠,话题又绕了回来。
“你真要上场斗兽?认真的?”
“嗯,名都报完了。”
魏桥看着宋迟的眼睛。
没有热血上头的冲动,没有故作逞强的紧绷,是真的平静、真的淡定。
他在铁笼混迹五年,见过无数新人。
热血冲动的、狂妄自大的、强行装稳的,他见多了。
大多冷静的新人,只是没见过真血、不知死活。
可眼前的宋迟,让他完全看不透。
“你知道这里的场子深浅吗?”魏桥问。
“叔,要不您给我讲讲?”
“像我们这种级别的斗兽场,一般只有一阶场,没有二阶。”
这点宋迟心里早有数。
铁笼终究只是底层搏命、供人赌乐的灰色小场子。
场内工作人员大多是被联赛筛下来的一阶觉醒者,少数老看场是二阶,也都是天赋普通、没有镇压高阶荒兽的实力。
一阶、二阶荒兽,完全是两个次元的杀伤力。
魏桥继续道:
“场内分三档:铜牌、银牌、金牌。”
“铜牌场,都是半驯化荒兽,攻击性、凶性都被人为压制过,速度、狠劲都远不如野外,专门给新手练胆。”
“死亡率最低,也有一成。十个人上场,大概率没一个能活着走完十场。”
宋迟淡淡接话:“平均十场死一个。”
“只是平均。”
魏桥脸色凝重,“运气差的,第一场就没了。”
“铜牌场赢一场,两百铜币。”
宋迟心里默算了一下,两百铜币,差不多等于他闭门炼五炉基础药剂的收入。
唯一的区别是炼药安稳无忧,上场,赌的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