逛了一整天,肚子适时地发出了 。
林志超拐进了一家颇有名气的酒楼——镛记酒家。
提起这家店,渊源颇深。
创办人甘穗辉出身寒微,十二岁便踏入社会谋生。
卖过菜,搓过雪粒,在报馆印过书,也在酒楼打过杂,后来拜师学艺做烧腊。
那时候年轻人肯沉下心钻研,他在学徒期间就死磕腌制配方,终于摸索出一套独门的烧腊秘方。
七年后,他与合伙人麦镛凑齐了牌照,在中环广源西街支起了一个烧味档,取名“镛记”
到了1942年,甘穗辉咬牙拿出了四千块钱积蓄,租下了永乐街32号的铺面,镛记酒家正式挂牌营业。
抗战胜利后的1945年,店铺迁至石板街,彼时的甘穗辉已经凭借一手绝活,成了街坊邻里口中响当当的“烧鹅辉”
当然,现在的镛记酒家还算不上顶级奢华,充其量算是个讲究点的餐馆。
饭点一到,大厅里座无虚席,拼桌是常态,食客们也都习以为常,没人觉得尴尬。
但这地方确实不便宜。
哪怕是最普通的炒河粉,也要三毛钱;一碗粥八毛。
要知道,大多数普通劳工一天伙食费也就省出五分钱。
三四毛钱对于底层百姓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然而,正是这样一家看似寻常的酒家,未来几年将成为华人商界大佬们的社交中心。
郭德胜、李兆基、冯景禧,日后 风云的新鸿基铁三角,还有所谓的“永业八杰”
,当初都是在这种环境下结识、攀交情的。
在这里,熟识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坐到一起,喝杯茶,聊聊天,交换情报,谈谈内地局势,聊聊商业风向。
志同道合者聚,生意自然就成了。
想通了这一点,林志超心中已有决断。
以后每天中午,都要来这里混个脸熟,吃顿饭。
哪怕每顿要花去三到八毛钱,这笔投资他也认了。
正午时分,林志超在摊档前落座。
桌上摆着两样吃食: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一份镬气十足的炒河粉。
旁边还放着个油纸包,里头裹着半只色泽红亮的烧鹅。
这笔开销不小,足足六块港币。
折算下来,这相当于他整月工资里能用来填饱肚子的份额,仅仅只有十顿。
不过,这烧鹅并非一人独享。
他是打算带回去,跟收留他们的房东一家分着吃。
毕竟寄人篱下,礼数不能缺。
“这位先生,贵姓?”
对面桌位传来搭讪声。
紧接着又问:“先生,您做哪一行生意的?”
林志超放下筷子,顺势接话:“我从事经纪业务。”
他目光扫过对面两人,抛出橄榄枝:“若有物资需要采购或抛售,尽管找我,效劳二字不敢当。”
饭点正是社交黄金期。
林志超借着用餐的空档,没忘了向拼桌的客人推销自己。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冷漠。
对面两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无视了他的热情。
林志超并不在意。
脸皮这东西,用多了就厚了。
他心里有本账。
每日中午蹲守在此,借着一碗粥、一份粉的机会,通过拼桌寒暄,不仅能积累潜在客源,更能拓展人脉圈子。
更重要的是,这是在实战中磨炼心性。
一切都在为日后 创业铺路。
回到住处,李高福看着桌上的残羹冷炙,眉头紧锁。
“怎么买这么贵的东西?”
语气里带着责备,透着股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在那个年代,普通家庭日子过得紧绷。
尤其是粤地百姓,信奉‘小富靠勤俭,大富靠天’的古训。
每一分钱都得掰成两半花。
林志超心里清楚,长辈这是心疼钱,也是为自己好。
他没辩解,只是笑着将烧鹅往陈淑芳和李倩倩面前推了推。
随后,他才淡淡开口:“替人促成了一笔房产交易,拿到一千块佣金。”
既然要立足,就得适时亮出底牌。
一千块不算巨款,但也绝非小数,没必要藏着掖着。
“什么?!”
李高福夫妇猛地抬头。
眼神中写满了难以置信。
“你不是去卖书刊杂志吗?”
陈淑芳捏着手中的鹅腿,突然觉得索然无味。
此刻她满脑子都是疑惑,根本顾不上食物香气。
林志超不疾不徐,将前因后果梳理了一遍。
他需要让周围人看到自己的本事。
否则将来若真开工厂、做大事,只会显得突兀甚至荒谬。
听完经过,李高福忍不住拍手叫好。
“好小子!”
他眼中闪烁着光芒:“我就知道你这孩子早晚要发达,没想到这么快就摸到了门道。”
他是真心实意为侄子高兴。
一旁的陈淑芳却哼了一声,语气酸溜溜的。
“你高福哥在外面混了这么多年,也没捞着这等横财。”
“大家都夸你高福哥仗义、热心肠,谁知道把这份心全用错了地方,没用在搞钱上。”
李高福脸色瞬间垮了下来。
陈淑芳见状,心头一虚,赶紧低头扒饭,再不敢多言。
林志超笑了笑,打破了尴尬。
“表嫂这话就不对了。”
他语气平和:“不过是运气好撞上了罢了。”
顿了顿,他补充道:“要是表嫂真想让我表哥赚这份钱,不如劝他辞了贸易行那铁饭碗?”
陈淑芳立刻抬起头,连连摆手。
“那怎么行!”
她脱口而出:“家里马上又要添丁进口,全家老小的生计都指着那份稳定工资呢!”
李高福和林志超对视一眼。
两人嘴角同时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
眼神交汇间,仿佛在无声交流:
女人嘛,终究是求稳的多。
就在这时,一张订单清单被拍在桌上。
字迹潦草却有力:
“奶粉六十箱,每箱十二罐,单价二十元。”
“矿油四百桶,单桶一百四十元。”
“湾仔骆克道,三房,两万元。”
“二手福特轿车,八千块。”
随后的时日里,林志超的身影频繁出没于各大酒楼茶楼之间。
他借着跑腿送报的间隙,正大光明地做起房屋中介的营生。
这份兼职不仅让他腰包渐鼓,更在社交圈子里攒下了几分薄名,结识了不少人脉。
新星书报摊的老板金炳文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不影响正职,且没耽误生意,他便懒得干涉。
毕竟他也心知肚明,这小伙子心思活络,迟早要飞。
十二月寒风渐起,岁末临近。
林志超正式递上辞呈,告知金炳文夫妇自己将做到月底便离开。
言语间,他神情轻松,眼中满是自信,仿佛已看到前程似锦的未来。
话音落下,店内一片死寂。
金炳文、妻子以及伙计阿才面面相觑,满脸错愕。
短短四个月不到的光景,这小子竟敢主动跳槽?
金炳文心头猛地一跳,瞬间意识到手中这块璞玉的价值不可估量。
为了挽留,他立刻打起了感情牌:“超仔,我对你如何心里有数。
你爱读书,我便破例让你把杂志带回家看;中午休息超时,我也从未苛责。
咱们相处虽短,但我待你不薄啊。”
他深知,若林志超走了,书报摊的损失不小。
至于加薪,金炳文却有些犹豫。
并非心疼那几十块钱港币,而是怕开了这个头,日后胃口越来越大,难以掌控。
林志超神色坦然,不卑不亢地回应:“老板确实优待过我。
但卖报终非长久之计,我想出去闯荡一番。”
在他心中,双方不过是雇佣契约。
自己为店铺带来的隐性收益远超那六十元底薪,借阅书籍权权当是额外福利,谈不上亏欠谁。
见去意已决,金炳文并未强留,反而生出几分惜才之意。
他看出林志超绝非池中之物,得罪不得,只能顺势而为。
“看你最近忙前忙后,”
金炳文试探着问,“莫非真靠中介赚到了钱?”
此前,金炳文夫妇只当儿子瞎折腾,并未深究。
此刻听闻此言,惊讶之色溢于言表。
林志超微微一笑,坦诚相告:“确实小有收获。
更重要的是交了些朋友,像‘保济丸’的李赐福先生、镛记酒家的甘穗辉老板,还有几位地产商,都算熟识。”
这番话如惊雷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