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后。
黎江主动登门,没有寒暄,方一落座,便温声提醒。
“时节,你还是要留意留意老韦,他背后那几位可不好惹。刚才在会上,你犯不着争那口气。你表了态,老韦多半会鸡蛋里挑骨头。没收获,他那政治主任可就要抖一抖了。有收获,你也得提防被人指责买办路线。”
冯时节给散了根烟,自顾自点上。
“老黎,那一步没法让,真要是给下面同志施压,没人会觉得是老韦在推波助澜,大家只会觉得我这个常务副没担当。”
说完,弹了弹烟灰。
“至于买办路线,我是接到任务,全力执行落实,他还能扯到我头上?”
黎江懂,却很无奈,叹了口气。
“哎,你还是不了解老韦和他背后搅和的能力。上纲上线,吹毛求疵,他们干的还少了?”
冯时节没太当回事儿。
“无妨,我会做好本职工作,老韦要是太过分,我就拉着他找个地儿,找个人,当面把话讲透。”
说完,爽朗一笑。
“行了,你也不用替我担心。只要你确保和上面沟通顺利,一切按照完整程序,文件不少,联络函不缺,剩下的我都能应付。再说了,和外国友人打交道,我还真不虚。”
黎江一怔。
“嚯,你这话说得,倒显得我畏手畏脚喽。那成,和上面沟通,以及程序方面,你不用操心,有我在。你只需要会会那些外国友人。”
......
又闲扯了几分钟,黎江告辞。
冯时节送完人,返回办公室,径直来到办公桌前,一头扎进了文件。
别看他在会上,以及和黎江交谈,都表现出绝对的自信。
实际上,如何在四三方案基础上,再下几城,他还真没完整且细致的计划。
按照黎江给的资料,和上级圈定的大致范围。
西德、法国、岛国,都被美英合伙打劫过,他们国内经济疲软,急需大额贸易盘活各类工厂。
不管是原材料,还是分期付款,其实都有得谈。
但,有得谈归有得谈,怎么谈却是另一码事儿。
连物资带外汇,合计一个亿美元,想促成三个亿以上的贸易,按部就班,墨守成规,根本不可能。
他们三家要得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给他们国内经济引来活水,而不是周期长的合作。
搞明白这点,冯时节也抓住了线头,必须顺着他们的需求做文章。
如何做?
无非是把盘子做大,或者找几个大户掺和掺和。
前者,家里家底太薄,想要取信,只能动用黄金储备做保障,上面未必会同意。
后者,摩根和汇丰倒是不错的选择,必要时,可以试探试探。
还有一条路,研究他们三家经济,给出出主意,换取对方让步。
操作上,倒有一两分可能性。
但形式上,有点吃里扒外的嫌疑。
哪怕是为了空手套白狼,客观去分析是双赢局面,冯时节都有点不舒服。
......
临近下班。
冯时节从文件中‘苏醒’,伸了伸懒腰。
研究西德蒂森克虏伯、伍德公司、鲁尔矿业、西门子等巨头,得出结论:
四三方案十三套化肥设备,近一半来自西德,采煤机组也以德系设备为主,他们政治限制少、商务灵活度高,是首选突破口。
看完岛国三井物产、三菱重工、东洋工程、新日特等公司资料,有了谈判思路:
建交后,双方贸易升温,他们内部竞争激烈,善于打‘价格战’和‘服务牌’,能利用厂商间的竞争压价、争取附赠设备。
梳理法国汤姆逊、阿尔斯通、道达尔等企业情况,敏锐察觉到:
作为最早建交的大国,他们政治敏感度最低,经常愿意承接洽谈其他家不敢卖的‘擦边球’技术,可以争取半管制类设备。
至于老美,有摩根在,冯时节最有信心。
......
冯时节缓了缓神,交代周培元,继续联系外交部,搜集更细致的资料,按时下班,乘车回家。
却不料,许是有人暗中授意,冯时节在党组会表态,顺着走廊,迅速传遍了全部。
具体是谁,不得而知。
韦成明有动机,只有广而告之,回头冯时节受挫,他才能打击冯时节的威信。
黎江不能排除,冯时节和韦成明不和,更方便他对下掌控。
其他副部长,也未尝没有看戏的心思。
当然,这些传言,冯时节走得早,还不知道,他回到家,便被江姗交代,和小丫头‘谈判’。
“笑笑,你都上学了,是大孩子了,你要做个乖小孩儿。”
“哎呀,爸,吃了饭再写作业呗,不就写字么,我写得很快。”
“那也不行。你妈可说了,你最近作业不好好写,字写得难看,跟鬼画符似的。你要再不改,她就不让我上床睡觉了。”
“没事,我妈不要你,我要你,你到南屋和我睡。”
......
父女二人正拉扯时,西厢房堂屋电话响了。
前段时间,部里特意协调邮电局,专门给配备的。
小丫头一听,天也不聊了。
“爸,电话响了,我去帮你接吧。”
说完,扭身就要跑。
一直在旁观望的江姗,眼疾手快,几个箭步追上,直接从她脖子后的棉衣处,给薅了起来。
“站住,有人打电话,是找你爸谈工作,你少捣乱。”
小丫头悬在半空,扑腾着四肢。
“哎呀,妈,我咋是捣乱,我会接电话。喂,你好,我是外贸部冯时节。你看我学得像不像?”
冯时节哈哈一笑,转身迈步。
“你再练练,我去接电话喽。”
......
西厢房。
冯时节进来后,坐在条案旁太师椅上,伸手拿起话筒。
“你好,我是外贸部冯时节。”
说完,想起小丫头刚才学的样子,不由得笑了笑。
对面,声音很陌生。
“你好,冯叔叔,我爸是洪开远,我是他儿子,我叫洪玉华。”
冯时节愣了愣神,近些年局势严峻,为防止被指责拉山头,如果没有要紧事,几个大学同学很少联系,更不要说,处在松江府旋涡中心的洪开远。
“小华,怎么了?”
洪玉华声音低沉。
“冯叔叔,我爸刚恢复工作没多久,谁也没想到,前天下班回家路上,竟出了车祸。”
冯时节眉头紧蹙。
“远子出车祸了?严重么?现在什么情况?”
“昏迷了两天,下午刚醒,医院说得去京城做手术,我爸让我联系您,给您说一声。”
“好,什么时候能到,要不要我去找找协和?”
“不用,医院走得内部流程,我就是替我爸传个话,他说,您近期最好不要到松江府出差。”
“嗯,我知道了,你们等到了京城,给我这儿打个电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