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站了个穿白衬衫的姑娘。
蛮蛮远远看见,认出是沈一文。
她背着个旧书包,头发扎得整齐,脸晒得微微泛红。看见蛮蛮,她眼睛亮了,挥手喊。
“蛮蛮!”
蛮蛮跑过去,小虎跟在后头。
沈一文放下书包,蹲下来跟蛮蛮平视。
“你比在省城瘦了。”
“山里活多。”
蛮蛮把她书包拎起来,转身往巷子里走。
“走吧,外婆在家等着。”
沈一文跟在后头,左看右看。巷子两边的土墙上贴着些标语,字已经褪色了。几个小孩蹲在墙根玩泥巴,看见她,全停下手,盯着看。
“这寨子多少人?”
“三百来户。”
小虎走在最后头,阿金跟着他。沈一文看见那头豹子,脚步停了。
“这是……”
“金钱豹。我哥驯的。”
“驯的?”
沈一文的声音拔高了些。
“真的能驯?”
“能。”
小虎走过来,摸了摸阿金的脑袋。
“它听话得很。”
阿金甩了甩尾巴,在他腿边蹭了蹭。
沈一文盯着那头豹子看了半晌,才开口。
“你们这儿,真神奇。”
进了院子,沈苗正在晒药材。药材摊在竹席上,散发出浓郁的草药味。
“外婆,她来了。”
沈苗抬起头,打量了沈一文一眼。
“省城来的?”
“嗯。”
沈一文走过去,规规矩矩喊了声外婆。
沈苗点了点头,转身进屋。过了一会儿,端着碗糖水出来。
“喝点。外头热。”
沈一文接过碗,喝了一口。糖水凉得刺嗓子,可甜味很足。
沈巧云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条湿抹布。她看见沈一文,笑了。
“这就是蛮蛮说的同学?长得真俊。”
沈一文的脸红了。
“阿姨好。”
“好好好。”
沈巧云把抹布挂在灶边,走过来。
“晚上多做两个菜,让孩子尝尝咱们山里的味道。”
蛮蛮带着沈一文往外走。
“我带你看看寨子。”
两人出了院子,顺着村道往东边走。走了一阵,前方出现几间平房。平房外头搭着个棚子,棚子底下摆着几口大缸。
缸里装着染料,染料表面浮着层蓝色的膜。几个妇女围在缸边,手里拿着布,正往缸里浸。
“这是染坊?”
“嗯。”
蛮蛮走过去,跟那几个妇女打了个招呼。
“婶子们,活忙着?”
“忙着呢。”
其中一个妇女抬起头,看见沈一文,愣了一下。
“这是?”
“我同学。省城来的。”
“哎哟,省城来的啊。”
那妇女把布从缸里捞出来,拧了拧,挂在架子上。
“姑娘,你看看这颜色,正不正?”
沈一文走过去,盯着那块布看。布是蓝色的,蓝得很深,像夜空。
“很漂亮。”
“这叫苗山蓝。”
那妇女笑了。
“咱们寨子现在就靠这个吃饭。”
沈一文转过头,看着蛮蛮。
“你在省城说的,就是这个?”
“对。”
蛮蛮把手按在缸沿上。
“这染料是我外婆配的。”
沈一文蹲在缸边,伸手在水里蘸了蘸。指尖沾上染料,染料在皮肤上晕开,颜色很淡。
“能洗掉吗?”
“能。用皂角洗。”
蛮蛮从旁边拿了块皂角,递给她。
“试试。”
沈一文接过皂角,在手上搓了搓。泡沫起来了,带着股淡淡的草木香。她把手在水盆里洗了洗,染料洗掉了,皮肤还是原来的颜色。
“真的能洗掉。”
“不然呢?”
蛮蛮把皂角放回去,转身往外走。
“走吧,带你看药田。”
两人顺着山路往西边走。走了一刻钟,前方出现一片药田。药田里种着些草药,草药长得很高,叶子在阳光下泛着绿光。
“这些是什么?”
“三七、当归、黄芪。”
蛮蛮走进田里,蹲在一株草药边。
“这株是三七,根能入药。”
沈一文也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株草药的叶子。叶子很粗糙,边缘带着锯齿。
“你们种了多少?”
“三十亩。”
“这么多?”
沈一文站起来,盯着那片药田。
“能卖得出去吗?”
“能。省社那边每个月都来收。”
蛮蛮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走吧,带你上山。”
两人顺着山路往上走。走了半晌,前方传来脚步声。
小虎从林子里出来,手里拿着根木棍。阿金跟在他后头,嘴里叼着只野兔。
“妹妹,你们上来了?”
“嗯。”
蛮蛮看了看那只野兔。
“今天收获不错?”
“还行。”
小虎把野兔从阿金嘴里接过来,提在手里。
“晚上炖了给你同学尝尝。”
沈一文盯着那只野兔,又看了看阿金。
“这豹子,真听话。”
“它跟着我哥时间长了。”
蛮蛮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一块石头边。
“这里能看见整个寨子。”
沈一文走过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
寨子被山包围着,房子挤在一起,屋顶上冒着炊烟。远处那条溪在阳光下泛着光,水流得很急。
“真好。”
沈一文的声音很轻。
“比省城安静。”
“可也没省城方便。”
蛮蛮在石头上坐下。
“这里买个东西得去县城,县城还得走一天。”
沈一文也坐下,把书包放在腿上。
“可你们这儿有山有水,空气也好。”
她顿了顿,又接上。
“而且你们寨子的人,看着都挺和气的。”
蛮蛮没接话。
太阳偏西了,天边烧着一片红。
“回去吧。该吃饭了。”
两人下了山,回到院子里时,沈巧云已经把饭菜摆上桌了。
桌上摆着四个菜:炖野兔、炒腊肉、蒸南瓜、一碟泡菜。
沈一文坐在桌边,盯着那盘野兔。
“这就是刚才那只?”
“对。”
小虎把筷子递给她。
“尝尝。”
沈一文夹了块兔肉,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一咬就化了,带着股淡淡的草药味。
“好吃。”
“多吃点。”
沈巧云又给她夹了块腊肉。
“这是我们自己腌的。”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
沈苗在院子里点了盏煤油灯,灯光把院子照得昏黄。
蛮蛮坐在灯边,沈一文坐在她旁边。
“蛮蛮,你外婆那本花样册,能给我看看吗?”
蛮蛮的手指在膝头停住。
“你想看什么?”
“就是你信里说的,那种七星蛾纹。”
沈一文的眼睛亮了。
“我对这种老花样特别感兴趣。”
蛮蛮转过头,看了外婆一眼。
沈苗盯着煤油灯,半晌没吭声。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能看。可有些页不能翻。”
“为什么?”
“祖上规矩。”
沈苗站起来,走进屋。过了一会儿,拿着本旧册子出来。
册子用布包着,布已经发黄了,边角都磨烂了。她把册子放在桌上,解开布。
册子摊开,第一页上画着朵花。花是用彩线绣的,颜色还很鲜艳。
沈一文凑过去,盯着那朵花看。
“真好看。”
沈苗把册子往后翻了几页,翻到一页上头绣着只蝴蝶。
蝴蝶翅膀上有七个点,点是金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光。
“这是?”
“七星蛾纹。”
沈苗的声音很淡。
“老辈人留下来的。”
沈一文盯着那只蝴蝶,半晌没吭声。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我爷爷最近在整理旧资料,发现五十年代有一批学者到西南少数民族地区考察。”
她顿了顿,又接上。
“其中有个姓卫的副研究员,好像就是研究苗族文化的。”
蛮蛮的手指在膝头抠紧。
“姓卫?”
“对。叫卫宏图。”
沈一文抬起头,看着她。
“你听说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