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张桂英就像头老黄牛，为了儿女们任劳任怨的不吃草光挤奶。在看见丈夫的那一刻，积压在心里的委屈完全释放出来，哭的上不来气。
不是老二老三老四？
沈从文心里纳闷，平常没见媳妇跟妈感情有多深，怎么妈没了她这么伤心？不是应该按她私下说的死了都……高兴吗？
不怪沈从文想歪，实在是张桂英哭的太惨。等她把情感宣泄出来稳住情绪是半小时后的事了。
俩人席地而坐，沈从文一只手搂着歪在肩上，一只手拿着在地上捡的干树叶给她刮鼻涕。
“到底咋了？”等情绪终于稳定，沈从文才开始问。
“没事，没事，咯！”张桂英打了个哭嗝。
没事？
沈从文才不信呢！媳妇是什么人他是最清楚的。看这样子，肯定是早上在家妈让她受了大委屈。
“妈找你邪弦，你就不会找回去了？我早说过，什么孝道不孝道的，我又不在乎！不听我话，切！受委屈了吧？”
要是往常，话没说完张桂英的反驳早就来了，现在不但没说话，反倒紧紧的靠在他身边，一只手还像生怕他跑了似的死拉着衣角。
低头看紧拉着衣角的手，沈从文有点毛了，媳妇这样的状态可不对。“说话！到底怎么了？”
其实张桂英的情绪已经缓过来了，只不过实在是贪恋这份失去五十年的感情，没舍得打断。
“我……做了个梦。”
沈从文半天没有表示，像是在确认这话的真假，然后突然就笑了。
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原来是做噩梦了。做噩梦好啊，能让有梨户村铁娘子名号的媳妇这么依赖他，这个噩梦做的好！以后可以多做做。
“呵呵，家里没出事就行。”
“咋？还真盼着家里出事？”
“嗐，我这不是担心吗？你这一见我就玩命的哭，整的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沈从文苍劲有力的手摸了摸媳妇的脸，没有湿润的触感。“好了好了，不哭了啊，我回来了。”
“老沈，我梦见今早7点半，你们单位的高炉渣沟有水引发高炉爆炸，和你一起值夜班的所有人都没了。”
刚才还是笑意盈盈的沈从文还没来得及回话，就听见远处传来闷闷的“咚——”一声。
声音不算很响，感觉距离很远，但在空旷的地里还是能听清。
张桂英刚缓过来的脸色唰一下惨白惨白的，眼里除惊慌还有沈从文看不懂的东西。
“听见了吗？真的爆了！你们单位的高温炉！”像要证明什么似的，张桂英说出来的话几乎是用喊的。
沈从文的嘴因为惊讶张的能塞下鸡蛋，脸上和张桂英一样没有血色。这跟市里的距离，要不是锅炉爆炸那么大的声音根本传不了这么远！
她做的梦是真的？自己刚才差点死了？沈从文从一开始的不相信到相信，也就用了……两秒。
冰凉的双手紧握着，浑身没劲坐都坐不住，只能瘫在地上。
心里万分庆幸，幸亏媳妇打电话说老娘死了让他不要走程序直接回来，要是耽误一会……媳妇就成寡妇了，娘和弟弟们欺负她也没人护着……
缓了好半天才起来，谁也没有说话，互相牵着手推着自行车慢慢的走去大队部。
为了验证事情真伪，沈从文用请假的借口给单位打去电话，打了十好几个没人接。无奈之下只能打给距离钢铁厂不算远的修配厂。
才接通，直接问是不是钢铁厂爆炸，然后就听到早就猜到的结果。
回到家，大儿媳妇于红梅在院里晾晒孩子的裤子。
老大沈明远今年19岁，洞房时一举中标，九个月后生下长孙沈继业。结果坐完月子没俩月又揣上了，现在还有一星期就要生了。见公公婆婆竟然牵着手回来，眼里满满都是吝啬。
张嘴就是质问：“妈，你一大早去哪了？那会桂兰在院子哭的不行也没人管，后院的猪也没喂，鸡圈门我弯不下腰到现在也没放出去，奶奶问了好几遍什么时候开饭……”
平常一直都是张桂英唱红脸沈从文唱白脸，当然了，家里的事沈从文都是以媳妇的话为基准。死里逃生回来还没进屋就被大儿媳妇质问不干活，老婆奴沈从文听不下去了。
儿媳妇怎么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张桂英是儿媳妇呢！
“孩子哭就让她哭，反正也哭不死。后院的猪、鸡不是你妈自己的，喂的时候谁都不管，吃的时候个个都好意思。家里这么多人就没人给你奶做炖饭？你妈要死了你们就都匝脖子不吃不喝？”
沈从文怼完院里顿时鸦雀无声，就连听见张桂英回来准备出屋替孙女出气的丁黄花都退了回去。
没管尴尬要死的大儿媳，支上车子跟张桂英回了他们自己屋，“咣”一声摔上门，吓得于红梅肚子一抽抽。
于红梅脸上爆红，公公大早上吃枪药了？冲她发什么火？平常这些活不都是婆婆干的吗？奶奶说的真对，公公就是婆婆养的疯狗，指哪咬哪。
屋里的两口子上炕后闭着眼静静的躺着，静静的体会劫后余生的感觉。半晌过后，“媳妇，说说……梦里的事吧。”
张桂英哭的那么惨，沈从文能猜到自己死后她肯定活得很不好。
张桂英没有添加什么，把前世五十年的经历平静的说出来。虽然是平躺着，因为愤怒，沈从文的脖子和双臂的青筋绷得鼓鼓的。就这么慢慢的讲，整整半上午没出门。
“你爸妈真是老不羞。”
“咋了？”沈明远从地里回来，一进屋就听见于红梅抱怨。
“咋了？你早起去地里没看见，你妈一大早饭不做孩子不管，后院的猪也不管，跑去外面玩。后来跟你爸牵着手回来，那眼神……啧啧啧，进屋插门到现在。”
沈明远听后眉头皱起，“不会吧？”
“那是我说谎了？”于红梅见丈夫不信自己的话，手里掐的辫子“啪”一声摔在炕上。（一种麦秆编制品，做草帽的主材料，农村妇女们编好后送去合作社回收。）
“你看你急啥？我的意思不是说你说谎，是觉得他们应该有什么事，不然我妈怎么可能这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