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沉默后，沈文琅率先开口，声音低沉，再次问出了之前的问题：“谁干的？”
高途张了张嘴，下意识看向身旁的老周。老周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默默收拾着换下来的旧纱布、带血的医用棉球，一个一个仔细扔进旁边的锐器盒里，动作缓慢又认真，像是在故意给高途留出思考、组织语言的时间。
高途收回目光，咬了咬下唇，编造了一个还算合理的理由：“路上遇到几个混混，是抢东西的，争执的时候不小心走火了。”
沈文琅抬眸看着他，眼神锐利，仅仅三秒，就看穿了他话语里的破绽，语气带着明显的质疑：“不小心走火，能精准打到你的手臂上？”
高途早有准备，继续解释道：“他们本来要打一个路过的老人，我情急之下喊了一声，他们的枪就转过来对准我了。”
沈文琅的嘴角狠狠抽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想骂人又强行忍住的愠怒，嘴角用力往下压，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眼底满是无奈与气恼。
“你喊了一声。”他一字一顿地重复着高途的话，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
“嗯。”高途轻轻点头，不敢与他对视。
“你看见有人拿枪指着别人，你就敢贸然喊一声，把危险引到自己身上？”沈文琅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压抑的无力。
高途依旧低声应道：“嗯。”
沈文琅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喉结再次滚动，将嘴边所有气恼的话都咽了回去，良久，才沉声道：“高途，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命很大，什么事都敢往上冲？”
高途默默低下头，盯着自己缠满纱布的手臂，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那一刻的挺身而出，本就是下意识的举动。
沈文琅没再继续追问，而是转过身，将目光投向了一旁收拾完锐器盒的老周。老周刚好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骤然相撞。
沈文琅仔细打量着老周，看上去六十岁左右，头发已经灰白，眉毛浓黑，眉尾微微往下垂，颧骨略高，面容沉稳。这张脸，他一定见过，可究竟是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可身体却有着本能的记忆，就像闻到一种阔别已久的味道，大脑还未反应，感官已经先一步认出了熟悉感。
老周的目光反倒格外平静，眼神沉稳得像一面无风的湖面，可湖面之下，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暗流涌动。他平静地与沈文琅对视片刻，随即收回目光。
“高先生，我先出去，你们聊。”老周拿起一旁的白色塑料袋，临走前又不放心地看了一眼高途的右臂，轻声道，“衣服我等下拿过来。”
说完，老周转身走出处置室，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终于只剩下高途和沈文琅两个人。
沈文琅依旧站在原地，垂眸看着坐在检查床上的高途。高途比他矮了一截，只能仰着脸看他，右臂上的纱布在日光灯下白得刺眼，像落在肩头的一层薄雪，与他苍白的脸色相互映衬，显得格外脆弱。
良久，沈文琅的语气放软，轻声问道：“疼不疼？”
“不疼。”高途立刻摇头，逞强地说道。
“你刚才明明叫了。”沈文琅一眼拆穿。
“我没叫。”高途抿着嘴反驳。
“你吸了一口凉气，那也算叫。”沈文琅的语气，难得带上了一丝执拗。
高途瞬间没了话说，只能默默低下头，不再回应。
沈文琅缓缓蹲下身，蹲在高途的面前，两只手轻轻搭在检查床的床沿上，与高途平视。这个角度，是高途从未见过的。
在高途的印象里，沈文琅永远是高高在上的，要么坐在办公桌后处理工作，要么站在会议室讲台前发言，要么走在人群最前面，从容又强势，他从来都是站着的，从未像现在这样，放下身段，蹲在自己面前。
“下次别冲了。”沈文琅的声音压得极低，温柔又郑重，像是怕惊扰到眼前的人，“你又不是警察，也不是什么超人，没必要拿自己的性命冒险。”
高途抬眸看着他，沈文琅的眼眸是浅棕色的，在日光灯下色泽透亮，眼底翻涌着清晰的心疼与担忧，像一锅即将沸腾的热水，滚烫又真切。
高途心头微颤，轻轻点了一下头。
沈文琅这才缓缓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话锋一转，问出了心底的疑惑：“你那个老周，哪来的？”
高途愣了一下，他万万没想到，沈文琅会突然问起老周的来历，一时有些猝不及防。
“路上遇到的，就是……那个被抢的老人，他是老人的管家。老人感激我救了他，让他留下来照顾我。”高途如实说道，隐去了心底的些许疑虑。
沈文琅瞬间皱起眉头，语气带着质疑：“你认识那个老人？”
“不认识。”高途摇头。
“不认识的人，会贸然让自家管家留下来照顾你？”沈文琅的疑虑更深。
高途沉默片刻，补充道：“他说，那位秦老先生是这家医院的大股东。”
沈文琅的眉头皱得更紧，他转过身，看向紧闭的房门，脑海里再次闪过老周的脸，努力回想过往的记忆，却依旧一片模糊。
“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太巧了吗？”沈文琅沉声问道。
高途抬眸看他，一脸不解：“什么太巧了？”
“你出门买东西，刚好遇到抢劫；你出手救人，刚好救的是这家医院的大股东；老人刚好用自己的管家留下来照顾你；而你妹妹，又恰好就在这家医院住院。”沈文琅一条一条，将所有巧合清晰地列出来，每一句话，都像一根细针，扎在高途的心上。
高途彻底沉默了，他不是没有察觉这些巧合，只是不愿深想，也没时间深想，此刻被沈文琅一一说破，才发现这一连串的事情，确实太过蹊跷。
“是有点巧。”良久，高途低声回应道。
沈文琅转过身，再次看向他苍白的脸，目光沉沉，看了两秒，终究把嘴边质疑、追查的话咽了回去，眼下高途伤势未愈，他不想再让他劳心费神。
“算了。”沈文琅轻叹一声，语气放缓，“你先安心养伤，其他的事，等你伤好了再说。”
说完，他走到门口，伸手拉开房门。
门外，老周正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衣服，是高途之前穿的那件衬衫，已经被清洗干净，没有半点血迹，叠得整整齐齐。
沈文琅淡淡看了他一眼，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沈文琅的鼻子轻轻动了一下。
老周身上，带着一股独特的味道，不是香水，也不是洗衣液的清香，是一种很淡、却经年累月附着在衣物纤维里的气息，混合着松木的清冽与旧书页的沉稳，这个味道，让他觉得无比熟悉，可依旧想不起相关的记忆。
沈文琅脚步顿了一瞬，终究没有停留，径直离开。
黑色皮鞋踩在地板上，清脆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拐角处。
老周收回目光，看着沈文琅消失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转身，将手里干净的衬衫递给高途：“高先生，换下来的衣服我找洗衣房处理过了，大衣也送去清洗了，明天才能取回来。”
高途接过那件衬衫，白色的面料柔软干净，叠得棱角分明，没有一丝褶皱。他下意识翻开领口，却看到领口处缝着一个小小的布标签，上面用墨蓝色圆珠笔，手写着“高途”两个字，字迹不算工整，歪歪扭扭，却格外清晰。
“这是……”高途一脸疑惑。
“洗衣房怕衣服弄混，我让他们帮忙缝上标记的。”老周的语气依旧平淡温和，没有多余的情绪。
高途的手指，轻轻在那两个字上摩挲着，指尖传来布料柔软的触感，心底泛起一丝莫名的暖意。他把衬衫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向老周，眼神认真，第一次主动追问起老人的身份。
“周叔。”
“在。”老周应声。
“秦老先生……到底是谁？”
老周抬眸，定定地看着高途的脸，目光平静又深邃，看了两秒，才缓缓开口，说出了一句让高途彻底愣住的话。
“一个找了你母亲很久的人。”
高途浑身一僵，瞳孔微微收缩，满脸震惊，想要追问更多，老周却没有再做任何解释。
老周默默拿起椅子上的夹克，仔细叠好，搭在手臂上，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高先生，你该休息了，明天还要去病房看你妹妹。”
话音落下，他转身走出了处置室。
高途独自坐在检查床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件干净的白衬衫，看着老周的背影走出处置室，渐渐融进走廊尽头的白光里，再也看不见。
房门没有关严，走廊的灯光透过门缝透进来，在地上勾勒出一道长长的长方形光影。
高途低头看着领口处“高途”两个字，耳边反复回荡着老周刚才的话一个找了你母亲很久的人。
找了你母亲很久。
他缓缓收紧手指，将衬衫紧紧攥在手心。柔软的面料上，带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不是新衣服生硬的浆洗味，是被人用心清洗、反复揉搓过的、温暖又安心的味道。
高途的嘴角，轻轻弯了一下，说不清是释然的笑，还是对未知的茫然，心底那团关于身世、关于秦老先生的迷雾，越来越浓，却又隐隐透着一丝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