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墙的竹尖立起来没几天，村里就出事了。
那天傍晚林薇正蹲在院子里收晒了一天的药材，金银花已经干透了，她一把一把往筐里装。秀儿在灶台边烧火做饭，锅里的水刚烧开，院子里飘着米汤的香气。泥巴趴在门槛上，耳朵支棱着，忽然抬起头来朝巷口的方向偏了偏。
院门被人拍响了。拍得不急，可是拍了好几下，中间停了一会儿又拍了两下，听着像是踌躇了半天才下定决心。
秀儿放下火钳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赵有福。四十来岁的男人，脸色灰扑扑的，衣裳领口汗湿了一圈，两只手搓了又搓，看见秀儿开门，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站了好一会儿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秀儿……林薇在不在？
林薇听见声音站起来走到院门口。赵有福站在门外，脸上的表情像是把话说了一半又咽回去了，眉眼皱着，嘴唇干得起了皮，手在衣摆上蹭了两下又搓在一起。
什么事？林薇问。
赵有福张了张嘴，声音哑着：我家小子，烧了两天了。昨儿晚上开始烧的，半夜烫得跟火炭似的，今儿早上退了一点点，下午又烧上来了。他娘拿凉布敷了一整天，不管用。
他说完又搓了一下手，眼巴巴地看着林薇。
他知道林薇会种地会种药材，可他不确定她会不会看这个。
他也不确定她愿不愿意管这个闲事——以前村里人骂她骂得那么狠，他家虽然没有当面骂过，可也没帮过她说话。
林薇把手上沾着的药材碎屑拍了拍，往门外走去：我跟你去看看。
赵有福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转身走得快，步子急，跟在林薇后面，秀儿从灶台边探出头来问了一句：薇姐，饭还热着等你？
给我留着。
赵有福家在西边巷子最里头，院门敞着，院子不大，灶台上的锅盖掀着，一股药味混着糊味从灶台那边飘过来，地上搁着半碗黑乎乎的汤汁，碗沿上还沾着干了的药渣。
女人坐在炕沿上，怀里抱着个四五岁的男孩，男孩脸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皮耷拉着，整个人软软地靠在他娘怀里。
炕头的盆里泡着两块旧布，女人拿一块换下来又搁进凉水里，手在水里泡得发白。
女人看见林薇进来，像是看见救星了一样站起来，又怕吵着怀里的孩子，动作顿住了，就这么半弯着腰站在原地，声音带着哭腔：小薇……你看看我家虎子，烧了两天了，啥法子都试了……
林薇走到炕边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男孩的额头。烫，干热，皮肤摸着不潮，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呼吸又快又浅。
她把手翻过来用手背贴了贴孩子的耳根和脖子，温度比额头还高一些，热度从内往外透。
她又轻轻翻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眼白清亮，没有发黄发红。男孩迷迷糊糊地把头扭了一下，哼唧了一声又不动了。
昨天什么时候开始烧的？林薇问。
女人坐在炕沿上，手按着孩子的小肚子：前天傍晚从外面玩回来就蔫蔫的，晚饭没吃几口就睡了。半夜我摸他额头烫得吓人，拿凉布敷了一宿，昨天白天退了一点，下午又烧起来，比头天晚上还烫。
拉肚子没有？
没有。
咳嗽？
偶尔咳两声，不重。
林薇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端起那碗黑乎乎的汤汁凑到鼻子前闻了一下——艾草的味道重，还有一股子涩苦，像是黄芩之类的东西。
她把碗放回去，转头看了一眼灶台上散落的几根药渣，捏了一截干枯的草茎看了看，又搁回去了。
这几样药单独用都是清热去火的，可合在一起煮得又浓又稠，孩子肠胃弱，灌下去反而伤了脾胃，热邪没透出来又被药气压下去，所以退了又烧反复不愈。
她心里有了判断——不是什么凶险的病，就是外感风寒入里化了热，表邪没透出来，被这几碗苦药堵在里面了。
之前喂的什么药？
女人搓着手说：老陈家的方子，艾草、黄芩、黄连，还有几样我也认不全……说是清热解毒的。
林薇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转头出了院门往回走。她回到自己院门口的时候秀儿正站在门口张望，看见她回来，赶紧迎了上来：咋样？
林薇没答，快步走进院子，走到晾药材的竹筛前面蹲下来，抓了一把干金银花。金银花清热解毒、疏散风热，对付外感发热正对症。
她又从墙根底下掐了几片新鲜的薄荷叶，有一次去山里发现了几株薄荷，她就挖回来了，这东西蹿得快，就长成了一小片。薄荷性凉，能清头目、利咽喉，风热感冒最合用。
她拿一张粗纸把这两样包了，扎好，转身又往外走。经过秀儿身边的时候，她脚步停了一下，笑着对秀儿说：锅里的饭给我留着。
林薇回到赵有福家，把纸包递过去：金银花干和薄荷叶，一起煮水，水开了再煮一小会儿就行，晾温了给孩子喝一碗。喝完盖上被子睡一觉，别吹风。
女人接过纸包，攥在手里，像是攥着根救命稻草。她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小脸通红的虎子，又抬头看了看林薇：就……就这样？
就这样。林薇站在门槛边上说，前面那碗药太重了，孩子脾胃受不住。这两样清轻，透热解表，对症。
女人没再多问，转身蹲到灶台边去生火了。
赵有福蹲在院门口，手搁在膝盖上，看着媳妇把药包解开倒进锅里，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他盯着灶台上的火苗看了一会儿，喉咙动了一下，声音闷闷的：小薇，这个得花多少钱？
不要钱。林薇已经转身往外走了，明早要是没退，再来找我。
第二天一早，秀儿刚开了院门，就看见赵有福两口子抱着孩子站在门口了。
女人怀里那个男孩眼睛睁开了，脸上的红退了，虽然还有点发白，可眼神清亮，看见秀儿开门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就是拿小手揉了一下眼睛。
女人先开的口，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退下来了，昨儿夜里退的。喝完那碗药捂着被子睡了半个时辰，出了一身汗，今早摸着就不烫了。
林薇正蹲在院子里择菜，听见声音抬起头来看了眼门口，把手里的菜搁进盆里：“快进来吧，别再让孩子凉着。”
两口子抱着孩子跟着林薇进到堂屋来，林薇指着条凳，“坐，退下来就行。这两天别让他出去疯跑，喝两天粥养一养。
两人却没有再往里走了，女人抱着孩子往前走了两步，拿肩膀撞了赵有福一下，赵有福赶紧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搁在木桌上：林薇，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你别嫌少。
林薇抬头看了一眼木桌上那几个铜钱，看起来不多，可她知道这家人拿出这几个铜板是多大的心意。她没有数，也没有推，只说了一句：拿回去吧，给孩子买点米。
赵有福愣了一下，弯腰想把铜钱拾起来，又抬头看了看林薇，最后还是把铜钱收回了怀里。
他低头看了女人怀里的孩子一眼，又朝林薇弯了一下腰，声音不大：小薇，以后有啥用得着我们的，你开口。
夫妻俩抱着孩子走了。秀儿站在门边上看着他们走远。
消息在村里传得比什么都快。隔了一天，有人带着老母亲上门了。老太太咳嗽了大半个月，夜里咳得睡不着。
林薇看完说了，“你得自己去县城买点枇杷叶，我这里没有，”又拿了几朵干金银花包好递过去：枇杷叶洗干净了和金银花一起煮水喝，别加糖。
又隔了一天，有人来问你家那金银花还有没有，林薇正在院子里翻晒新收的药材，有是有，药不能乱吃，你得让我看着啥病，不然我可不能给你。
赵赖子是最后来的。
那天傍晚天快黑了，秀儿在院子里收干菜，泥巴正在院子里跑着。赵赖子蹲在院墙外头好一会儿，蹲在那儿什么也没干，就把手搁在膝盖上，看着墙头那排竹尖发了一会儿呆。
院子里林薇和秀儿的说笑声透过院墙传出来，声音不高，可听得清。他站起来，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手在裤腿上擦了两下，又站了一会儿，才抬手敲了门板。
秀儿去开了门，看见是他愣了一下。赵赖子站在门口，眼睛没往里看，手指头在门框上抠了一下又松开，嘴角动了好几下才开口：薇姐在不在？
林薇从院子里走到门口，看见赵赖子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跟那天赵有福几乎一样——想说又不敢说，脚底下已经蹭出一小片光秃秃的土面了。
什么事？林薇问。
赵赖子的喉咙动了一下，声音低低的：我家那老太太……老寒腿，好几年了，一到天冷就疼，走路都瘸。你能不能看看？他顿了一下，像怕林薇不答应似的，又补了一句，不给白看，我给工钱，或者给你干活抵账也行。
林薇看了他一眼，磨磨唧唧的，走吧。
赵赖子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直接就要去，赶紧转身在前面带路。
赵赖子家在村西头，收拾得倒是齐整，墙角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灶台上擦得干干净净。
堂屋里光线暗，炕上坐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腰佝偻着，盖着一床薄被子靠在墙边。
她听见院门响，抬起头来看见赵赖子身后跟着林薇，愣了一下，手撑着炕沿想坐直一些，腿一使劲儿眉头就皱起来了，又泄了劲儿靠回去，嘴角动了动：赖子，你咋把人家请来了……
林薇在炕沿边坐下，伸手轻轻按了按老太太的膝盖。
膝盖肿着，隔着裤子摸上去就比正常地方鼓了一圈，皮肤摸着有点凉。
她又按了一下胫骨侧面的位置，老太太了一声，缩了一下腿，没躲开，忍着没叫。
白天疼得厉害还是晚上？
老太太把手缩回被子里，声音低哑：晚上厉害，阴天下雨更厉害。好几年了，天一变就疼得睡不着，走路都不敢使劲，这几年越发重了。
林薇站起来，：艾草和红花，一起煮水，晾温了泡脚，泡到膝盖下面。每天睡前泡一次，泡完把腿盖上别受风。里头再放点姜片也行。
她扭头看向赵赖子，这些东西我没种，你得自己去县城买，银钱不够我可以借你，回头工钱顶。
“嗯。”赵赖子站在门口，背过身去，朝着院子外面站了一会儿，灶台上的油灯映着他的侧脸，看不清表情，“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