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婶脸上的笑，从没这么好看过。
黄向东给她家指的这条卖鸡蛋道儿，是踏实的进项。
一天六块钱保底，一个月顶几个工人的工资。
这往后，自家的日子，眼瞅着要红火起来。
大伯娘看到这些，心里头那点酸水，直往上冒。
凭啥好事轮着他老三家？她心里犯嘀咕，俺家还有两个成家的儿子，哪个不比老三家强？”
可她忘了，她自己刚闹完。
一百块养老费、嫉妒赵进磊的工人名额，这些全让黄向东堵回去了。
这会儿，她又有了主意。
向东啊——她堆起满脸笑，凑到黄向东跟前，就说，咱老黄家，就数你出息！上了大学，还给家里置办了这些……
黄向东放下茶碗，笑着应：大娘过奖了。
嗐，这哪是过奖！你看，你小叔家，你都给指了条道儿。你大堂哥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你城里认识人多……要不，也给俺们家指条道儿？
黄向东笑了笑：大娘，鸡蛋那边，我跟小婶说好了，多了就乱了。
那别的呢？大伯娘不肯罢休，你大堂哥，眼瞅着快四十了，也不能老在地里刨食啊！
大娘，黄向东慢悠悠道，堂哥要是真能踏实干，不用我指道儿，他自己就能立住。可他那喝酒耍钱的性子，我敢用吗？
大伯娘的脸，僵了僵。
你——你这孩子，她讪讪地，你堂哥哪有你说得那么不堪……
黄向东也不跟她掰扯，只道：过了年，要有合适的机会，我再琢磨。
大伯坐在炕边，从头到尾没吭声，脸阴得能拧出水来。
他这当家的，拉不下那个脸，让老婆子张罗，心里头又窝火又憋屈。
奶奶在旁边慢悠悠地抿着热水，看了黄向东一眼。
这孩子，比他爹会办事。
午后，一家四口要走了。
奶奶送到门口，拉着黄向东的手，浑浊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停：
乖孙啊，路远，慢点骑。
奶，您回屋吧，天冷。
黄向东应着，心里知道，老太太那一眼——接进城的话，她没应，也没拒。
一家人推车出了村口，天擦黑，才回到市里的家。
进了门，赵秀枝顾不上歇，找出黄向东年前备好的年礼，一件一件地归置：
二舅家那份最厚——十条好烟、两箱好酒、十几斤肉，外加几包点心；
大舅、两个姨家，各有一份；
姥爷姥姥那儿，另有单独包好的孝敬钱。
初二一早，一家四口骑上车，出了门。
这回是往赵秀枝娘家——市郊，骑自行车，也两三个钟头。
路上，黄向东骑着车，想着姥姥家的事。
姥爷姥姥都在，跟着大舅家住，今天二舅也过去。
还有两个姨，也都今天回来。
母亲赵秀枝，当年嫁给父亲黄长河，后来随厂里的政策干了家属工，又慢慢转成正式工。
这一步一步，家里难的时候，没少得姥姥家帮衬，帮得最多的，是二舅。
早先家里揭不开锅，是二舅一趟趟送粮食、贴补些钱；
平日里大小难处，也都是二舅跑前跑后。
所以，那个招工名额，他给了二舅家的赵进磊，是还恩，也是人心换人心。
可这事，也难免在姥姥家埋了根刺。
名额只有一个，给了二舅家，旁的亲戚嘴上不说，心里多少有点想法。
今年初二一大家子凑齐，这顿饭，怕也不会消停。
老话讲，人都是不患寡，而患不均。
进了村，拐过几道土墙，老远就看见姥姥家的院门敞着。
姥爷正蹲在门口，不时往村口张望，明显是在盼着他们，一看见，连忙直起身来：
哎哟——大姑娘来了！
赵秀枝喊了一声。
姥姥从屋里迎出来，小脚走得飞快，一把抓住赵秀枝的手，看了又看：
俺的闺女，回来了……
赵秀枝笑着：娘，过年好。
姥姥攥着她的手不放，嘴上说着：好，好。
黄向东、黄向明上前，规规矩矩跪下，给姥爷姥姥磕头拜年：姥爷，姥姥，过年好！
好好好！姥姥笑得合不拢嘴，从兜里掏出两个红纸包，一人一个，拿着，压岁钱！
黄向东又掏出个红包，双手递过去：姥姥，这是外孙孝敬您的，您收着，买点好吃的。
姥姥嘴上连连摆手说不用，最后还是笑眯眯收下了。
二舅一家早早就过来了。
赵进磊过来打招呼。
他去年进的钢厂，穿戴齐整，脸上有光，见了黄向东，喊了一声：表弟。
黄向东笑着应：表哥，过年好。厂里工作还顺心吧？
挺好的，领导同事都对我挺照顾的。赵进磊笑里带着实诚，多亏了表弟——
嗐，一家人不说这个。黄向东摆了摆手。
正说着，门口传来一个大嗓门：哟 —— 俺们来得不晚吧！
话音没落，大姨带着大姨夫，小姨带着小姨夫，一前一后进了门。
两家都带着孩子，大的小的四五个，一窝蜂涌进院子，院里顿时热闹起来。
大姨跟赵秀枝长得有几分像，性子泼辣些，进门先喊：娘！俺们来啦！
来啦来啦， 姥姥笑得合不拢嘴，快进屋，外头冷！
大姨夫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进门先冲姥爷喊了声 ，就蹲到一旁抽烟去了。
小姨夫能说会道，手里提着两包点心，进门就递过去：爹，娘，给您二老拜年了！
两个姨见了赵秀枝，都亲热地迎上来：
大姐！ 大姨拉着她上下一打量，哟，俺咋看着你瘦了？
赵秀枝笑着：过年忙的。你们都好？
俺们有啥不好！ 小姨嘴快，大姐，俺可听说了，向东考上大学，还在城里发了财 —— 咱老赵家可是出了个人才！
嗐，都是孩子自己争气。 赵秀枝嘴上谦虚，脸上却藏不住笑。
几个表弟表妹围上来，黄向明眨眼就跟他们玩到了一处，院里跑得尘土飞扬。
黄向东挨个儿给两个姨、两个姨夫拜年，礼数周全。
大姨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瞧瞧，大学生就是不一样，看着就气派！
小姨夫凑过来，笑眯眯地：向东啊，听说你在城里认识不少人？俺们家老大，今年也想进城寻个营生，你看……
黄向东笑了笑：小姨夫，过了年，要有合适的机会，我再琢磨。
大舅家这边忙着张罗饭，人齐了。
大舅家两个闺女带女婿回门，儿子们结了婚的，都陪媳妇回娘家去了；
二舅家赵进磊在，一个没结婚的闺女也在，另外两个哥哥，也陪着媳妇回了娘家；
一屋子人，热热闹闹，摆开两桌。
黄向东落了座，端起酒杯，先敬姥爷姥姥。
这顿酒，吃的不只是团圆年饭。
钢厂招工名额埋下的那根刺，怕是要在酒桌上冒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