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向东本以为，该准备的事，都准备妥当，就等着晚上交易了。
但为了稳妥起见，他一直听着左亮那枚窃听器。
下午五点之前，左亮那边又有了新的情况，窃听器里多了个熟人——左亮的师傅，独眼周。
师傅，您老歇着？我找您有点事。
什么事？
晚上有笔大货要接，想跟您借点钱，周转一下。
借多少？干什么用？
收一批手表。
独眼周的声音，淡淡的：手表？收的很多吗？还需要跟我借钱？
左亮的声音，笑了一声： 师傅，这可不是十块八块的散货 —— 整整二百六十块。
多少？ 独眼周的声音，一下子提了起来。
二百六十块。一块一百，两万六。我手头没那么多现钱，这才想跟您周转周转。
独眼周不说话了。
黑市上倒手表，一块两块是常态，十块八块就是大主顾。
二百六十块？确实是他从事黑市这么多年，第一次听说。
什么价收的？ 独眼周问。
一百块一块，不分牌子，国产进口都算。
一百？ 独眼周那头，咂了咂嘴，这价，转手就是翻番的利，你小子捡着大便宜了。
他是主收黄金的，可黑市上的买卖，这样的机会，他也眼红。
货主什么人？哪来的货？
没细问。戴着口罩，藏头露尾的，听声岁数不大。
独眼周那边，沉默了。
再开口，声音都变了： 口罩？
嗯，捂得严严实实，就露俩眼睛。
年轻人？
听着声，是。
独眼周又不说话了。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知道 —— 我前阵子放话，找一个卖黄金的年轻人。
知道，您满世界打听呢。我也一直帮着找呢。
那人，也是口罩捂脸，交易完就没影了。 独眼周道，这个卖表的，说不定就是同一人。晚上的场，我跟你去看看。
师傅，您不提醒，我还没往这方面想。”
左亮那头，声音里带了点迟疑，“只不过……这点小事，哪用您亲自出马？您放心，我晚上一定注意观察一下，甚至试探他。买卖成了，我再孝敬您。
话是好话，可那点意思，独眼周听得出来 —— 徒弟这是怕他去了，再分利润给他。
独眼周没拆穿，也没再坚持： 行。你看着办。
一会儿，左亮借到钱，离开了。
黄向东刚要松口气，耳朵里又传来独眼周的声音 —— 这回是对着别人说的：
你们俩，晚上老粮库，远远看着。认认人。真有事，回来跟我说。
独眼周人不去，眼睛去。
今晚，他更得把这张脸捂严实了。
黄向东起身出门，来到爹娘开的那间小超市。
小石头正蹲在店里理货 —— 一箱酱油、一箱醋，往货架上搬。
石头。 黄向东喊了一声。
小石头抬头，见是他，麻利地站起来：
这孩子住进黄向东家有些日子了，帮着他爹娘照看超市 —— 搬货、理架、样样都很上心。黄向东一个月发给他工资，吃住都管。
黄向东把他叫到一边，压低声音： 你联系一下火车站那边，跟你玩的几个小兄弟。今晚，城西老粮库，安排两个机灵点的，提前过去。路口、墙根，找个地方蹲着：瞅一下有多少人藏在院子周围，我到的时候，提前跟我说。别靠太近，别让人发现。
这段时间，黄向东让小石头收拢那些之前跟他一起在火车站流浪、乞讨的小伙伴，专挑心思还纯善的。
当然，这些流浪的孩子没人管没人教，有很大一部分，被教着去偷去骗——心思一旦污了，人就废了。
能收拢几个干净的，也算是挽救一下这些孩子，将来给他们安排学一些谋生的技能，让他们能自力更生。
小石头陆续拢起了五六个，都听他的。
黄向东暂时给他们发些生活费，等自己的商业版图起来，再安排他们。
小石头应道，我让黑子和毛头去——他俩机灵。
黑子，脸色黢黑；毛头，瘦得跟竹竿似的。都十一二岁，眼睛干净。
去安排吧。晚上见着了什么，让他们别轻举妄动，记详细了，跟我说。
半大孩子蹲墙根，谁也不会注意。
这是最好的观察哨。
傍晚六点，天已经黑了。
老粮库在城西，早废弃了，仓库塌了半面墙，后头一片荒院子。
黄向东和宋源生到的时候，院子里亮着一盏马灯，搁在一张旧木桌上。
左亮坐在桌边，身边只站着两个手下。
见两人进来，他站起来，笑着招呼：兄弟，来得挺准时。
黄向东点点头。
宋源生戴着大口罩、压着帽檐，跟在他身后，一声不吭。
钱，我带来了。左亮从桌下拎出个帆布旅行袋，拉开拉链——一沓一沓的十元大团结，码得整整齐齐，填满大半袋子。
这年头，最大的票子就是十元的大团结。
两万六，整整二十六沓，小旅行袋，拎着沉甸甸的。
兄弟，你的货呢？
黄向东把肩上布袋放上桌，解开——二百六十块表，一块一块的，马灯下，泛着金属的光泽。
左亮伸手拿起一块，翻过来看底盖，又摇一摇听声，脸上笑意更浓：好货。
他使了个眼色，一个手下上来点表，一五一十地数。
黄向东这边也没闲着。
他把左亮那边的旅行袋拎过来，一沓一沓点——二十六沓，没错；
又抽了几张，对着马灯照了照——水印清楚。
验货验到一半，黄向东忽然觉得，院子里安静得有点不对劲。
他眼角余光扫了一圈—— 矮墙后面，不知什么时候，探出半个身影。
墙缺口那边，又一个人影，一闪。
左边断墙后，右边破屋角——一个、两个……七八个人影，慢慢从暗处走出来。
手里，都提着刀。
马灯的光，把那些人影拉得老长。
他在来的路上，已听黑子汇报过，院子周围藏了八个人，都带着家伙——砍刀或铁棍。
左亮脸上的笑，淡了下去。
兄弟。他慢悠悠开口，货是好货，可这年头做买卖不容易，这么多兄弟跟着我吃饭，我也想多赚点。你说是吧？
黄向东静静地看着他。
这样吧。左亮把手里的表放下，货，我留下。钱——你再拿一半。剩下的，算交个朋友。往后泉市地面上，有你兄弟一碗饭吃。
黄向东笑了：左老板，谈好的价。两万六，一分不能少。
左亮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我还想着交个朋友，给你们一半钱呢，现在一分都不给了！
话音一落，那八个人，已经围了上来，加上面前左亮三人，一共十一个。
他们刀尖朝下，慢慢往前逼。
马灯的光，忽明忽暗。
黄向东神情冷静。手，悄悄探向背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