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头，是宋源生找的。
人民商场斜对过那条街上，一个卖杂货的门头，店主老家在鲁西南，腊月初就带着一家子回农村过年去了——门头空着，正好短租一个月。
后头还带个小院、两间仓房，堆鞭炮正合适。
黄向东抽空过去看了一趟，院子扫得干净，仓房干爽，离闹市又近——满意。
就这儿了。 他对宋源生道。
宋源生咧嘴直笑：我说吧，跑断了腿也值！
本钱，也凑齐了。
黄向东又追加了一万——先给的一万，加上后补的一万，两万块投进去；
宋源生自己也添了两三万。
四五万的本钱，一口气，把货囤满了。
仓库里，鞭炮码得整整齐齐：大地红、电光鞭、二踢脚、窜天猴，一箱一箱摞到房梁高；
最里头，还堆着几箱子去年想都不敢想的大家伙—— 大型礼花弹、地面烟花，光看箱子上的画，就透着股过年的架势。
这礼花，去年咱可没敢进。 宋源生拍着箱子，感慨道，今年，敞开了干！
今年不一样。 黄向东笑道，本钱足了，自然敢进。
鞭炮，讲究的是款式、数目、个头——挂鞭有三百头、五百头、一千头，还有五千头的万头鞭；
二踢脚、窜天猴，是单个的，图个响脆、图个蹿得高。
烟花，又分两路——地面烟花，空中礼花。
空中礼花，是打到天上炸开的那种。
国庆大典放的大型礼花，烟花弹都在五寸往上，一炮上去，满天开花。
民间能见着的，多是两寸以下的弹—— 再往后，到了九几年，规矩紧了，民间卖的烟花弹，控制在一寸以下。
可那是后话，八一年这会儿，还没这些详细规定。
所以今年，才敢把大个的礼花弹进来。
烟花弹越大，打上去炸开的那朵花就越大、越好看。
再往后，还有在天上打出图案、打出字来的。
地面烟花就不一样。
摆在地上，点着了，从筒子里呲出一股一股的火花来，红的、黄的、绿的、紫的，一层变一层——不响，就是好看。
讲究的，一层火药一层色，呲着呲着颜色还能换，忽而一蓬金菊，忽而一片红霞，把过年的气氛烘得足足的。
这地面烟花，也是越大越好。 宋源生道。
越大，含药越多，喷得越高、越密，花色越全。 黄向东道，顶好的那种，呲起来能变好几种颜色，跟变戏法似的。
小的有小的价钱，大的有大的价钱。
去年，这种大个的、贵的，俩人都不敢多进——怕压手里，卖不动。
今年不一样了。
那几箱大型烟花，黄向东让人搬到了门头最显眼的地方——一箱就是一件，纸箱上印着花花绿绿的图案，往门口一摞，光那架势，就够吸引人的。
这是镇店之宝，平时不大卖。 黄向东道，可往这一摆，就是提气。
那可不！ 宋源生道，光看这箱子，就觉着咱这摊子有货！
这种大型烟花贵，也是真贵—— 好一点的，一百多、二百多一件，寻常人家舍不得。
能掏这个钱的，都是富贵人家。
像去年，市里领导家里过年，才会买上一两件，图的就是个喜庆、热闹。
腊月十三，鞭炮门头，正式开张。
这买卖一到腊月，就是卖鞭炮的时节，一直要卖到正月十五，一个多月呢。
开张头一天，生意就红了。
街上零零散散放过几挂炮，大人小孩循着声音就摸来了。
一挂一挂地买，一箱一箱地搬。
宋源生、赵建明、朱大强、姚春生—— 四个人，从早忙到晚。
赵建明记账、卖货，一笔一笔，分毫不差；
朱大强跟姚春生搬货，一箱一箱往顾客自行车后座上抬；
宋源生掌着摊子，收钱、招呼人，嘴就没停过。
大强，把那箱电光鞭搬出来！
春生，给这位大爷找五挂大地红！
朱大强、姚春生—— 这俩孩子，如今都有了正经活儿。
搬起货来一趟一趟，小跑着，脸上全是笑。
到了晚上，人散了，摊子收了。
鞭炮这东西，烟火气重，最怕火——晚上得有人看着。
四个人排好班，夜里轮流睡在门头里；
饭是在外面买着吃，店里不敢生火。
黄向东偶尔来一趟，看着几个人忙得脚不沾地，心里踏实。
生意，一天比一天红火。
过了腊月二十，更是挤破了门。
————
父母那边，小超市也越来越红火。
临近过年，买年货的、走亲戚的，一天到晚不断人。
母亲赵秀枝、小石头和小伙伴二赖（赖小伟）忙得脚不沾地。
黄向东寻思着：超市里得再加个售货员，家里院子大，父母打扫不过来，也该找个保姆了。
他跟母亲提了一嘴，赵秀枝直摆手：找什么保姆，我忙得过来！
您一个人，忙超市、忙家里，还要办年货。 黄向东道，找个手脚利索的婶子，帮您收拾收拾家、做做饭，您也轻省轻省。
赵秀枝犹豫了一下，没再推。
这事儿，得找个知根知底的——让熟人家帮忙打听打听。
两条狗，也在院子里跑起来了。
年前抱回来的那两条青背幼狗，这两个月，眼见着长大了不少，毛色乌亮，耳朵竖着，听见动静就呜呜直叫。
夜里院子但凡有一点响动，最先叫唤示警的就是它们。
黄向东蹲在院子里，摸了摸狗脑袋，狗尾巴摇得欢实。
他想起大伯一家。
往年过年，黄家都要回村，奶奶一直住在小叔家里，回家看看老人，串串亲戚。
大伯一家来市里找了两趟，没找着，最后甚至都闹到了厂里。
可惜黄向东早就料到了，提前给父母办了病退。
今年过年，黄向东一家肯定得回去。
可这一回去，大伯一家，怕是免不了一场闹。
大伯那人，黄向东从小就知道——心眼小，爱占便宜，见不得别人好。
这回过年回村，一大家子凑到一块儿，大伯一家准得借这机会发难，找后账。
黄向东没打算躲。
躲得了一回，躲不了一辈子。
大伯娘身上有窃听器，大伯两口子在家里说点什么，他听得真真儿的。
这阵子，他几乎天天听。
他们家在城里发了财，就把过去咱们给他家的恩情忘了，真是没良心的白眼狼！
今年过年，看他们回来—— 旧账新账，一块儿算！
大伯在边上嗯嗯啊啊，跟着骂几句，末了又补充道：
给咱家要的工作名额，自从上次闹过后，就再没信了。这回先礼后兵，先问问工作名额的事，如果没有满意的答复，就叫他们大出血，凭什么老娘光指望咱们养老？
听到这些，黄向东真是无语。
—— 养老？
父母哪个月没给奶奶寄钱？
从他记事起，父亲就按月往老家送二十块。
八十年代，城里工人孝敬老人，一个月五块、六块，多的给十块，就算孝子了。
黄家父母双职工，手头宽裕些，给二十，一个月没落过。
也不是不想接奶奶来住。
之前家里实在住不开——一家四口挤一间平房，里外隔开，两个小子睡里屋，父母睡外屋，奶奶来了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父亲这才本着 不出力出钱 的原则，月月二十，供着奶奶养老。
这叫不养老？
这回回去，大伯十有八九，就是打着给老太太养老的旗号发难。
但他们家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