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根
黄向东贴在墙根下，屏住呼吸。
院里的呵骂声不断，又是一阵拖拽声，像是有人把新送来的
往屋里拖。
门 关上，落了锁。
屋里，女人们低着嗓子，七嘴八舌：
又被骗进来一个……
都小点声！ 一个女人的声音，没有太惊慌，现在要的是冷静，不要惹急外面的人，我们找找有没有逃出去机会？
屋里静了静。
那女人又开口，声音温和了些：谁有水的，给她润润嘴唇。她这还没醒呢。
随即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沾水，凑到徐芬嘴边。
醒醒，润润喉。
徐芬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像是醒了，又像是没醒透。
一个细细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哭着：
我想回家…… 我想我妈……
别哭了。 有人劝，他们听见了，又要进来打人。
可我怕……
怕有什么用。 那个沉稳的女声道，你多大了？
十…… 十七。
十七。屋里数你最小。害怕，难免。可光哭，没用！
那细细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
周姐， 另一个声音小声道，我们都听你的。你说，咱们怎么办？
我比你们年龄大些，见识多些。 周静道，这样的买卖，后面必然用船偷渡。他们送咱们去码头的路上，可能就有逃跑的机会。
“路上？ 那个十七岁的声音怯怯地问，车上不都是他们的人？怎么跑？
现在他们不怕咱们跑，是因为门锁着、窗钉着，这里是个独院，周围老远都没有人。 周静道，可上了车，就可能有机会，总之咱们不能认命，否则这辈子就完了。
屋里静了静，都在听。
过了半晌，有人低低应了一声：…… 周姐，我们都听你的。
黄向东听得出，这个周静是很有主见的，对当前她们的处境也有清晰严肃的认识。
难怪侯振邦那样的人物，能为她大动干戈地满城找人。
黄向东脑海里，另一枚窃听器，忽然响起来，就在这座院子里。
他凝神辨认，竟是独眼周的窃听器。
独眼周，泉市黑道上老一辈人物。
按黄向东上一世的印象，这人比李平梅的辈分还高半档，年轻时手上沾过人血，一只眼也是早年走货时被打瞎的。
上了岁数，才慢慢收手，只做黑市黄金和古董的买卖，看着像是半退隐了。
左亮早年间跟过他，算是半个徒弟，后来脱离出来单干。
黄向东跟独眼周打过一次交道，做过一次黄金的大宗交易。
后来，独眼周想在下一次交易中黑吃黑。
黄向东靠预先安在他身上的窃听器，提前获知了消息，就没再赴约，之后一直防着他。
那个街道主任池建军，就是因为想给独眼周通风报信、提供黄向东的信息，黄向东才痛下狠心，把他清掉的。
这么一个人，黄向东本以为他已经半退隐，安安分分吃老本了。
可万万没想到，独眼周竟然掺和进倒卖人口这种罪恶的交易里。
黑道上的人，除非被公安连根清除，不然很难有真正收手的。
只要有巨额利益，有江湖的纠纷，总有被拖回去的一天。
周爷，这回多亏了您。要不是您这样的老大坐镇，我们哪能把人顺顺当当圈在这院里？
少来这套。 一个沙哑的声音道，你们这买卖，我掺和进来，图的就是个财。说好钱只给了一半，你们这都要走了，另一半什么时候给？
黄向东这才知道，这帮人贩子，原来请了独眼周这个地头蛇参与进来。
头目的声音陪着笑：周爷，您放心，钱的事，一分少不了您的。等这批货平安上了船，另一半，连本带利，一块给您。
上船才给？ 独眼周的声音冷下来，今晚，你们撤出泉市，拍拍屁股一走，我上哪儿找你们去？我不管你上船不上船，钱，走之前，一分不少地给我。
周爷，您听我说 —— 头目忙道，这次本来是想多弄些人的，没想到碰上个硬茬，查得紧，实在没办法，才弄了十一个人。这一趟，我们也是亏了不少……
少跟我哭穷。 独眼周打断他，你在泉市骗了十一个人，但我听说你们在其他城市，可骗了不少人。你这边人少，别处人多。可在泉市的风险，我实打实担着的！所以，我不管你人多人少，说好的钱，一分都不能少。给钱，人你们带走；不给，这院子你们出不去。
头目的声音噎住了，半晌才陪着笑：周爷，您这是……
我的话，就说到这儿。
独眼周是拿钱办事的，钱没给齐，不让这帮人走。
那是，那是。 粗嗓门陪着笑，不过周爷，上头催得急，说是这两天查得紧，公安、街道，全城都在搜。您看 ——
急什么。 独眼周道，这里一时半会查不到。
头目声音里有些烦躁：周爷，这是怎么说的，之前你和我们老板定好了，另一半货安全上船，再结另一半，怎么临时变卦，您让我们做手下的为难。而且，钱都在老板那，我们哪有钱？
那是你的事。 独眼周不为所动，钱不到位，人走不了。这话，我说到做到。
头目在原地转了两个圈，又急又无可奈何：
周爷！您也知道，这趟我们也是倒了霉，亏了不少。可您这儿…… 您这不是要我命吗？
独眼周不再搭茬，只听得见头目粗重的呼吸。
半晌，头目才道：…… 这样，周爷。我这就出去一趟，给老板打个电话，镇上邮电所有公用电话，来回半个多钟头。钱的事，我跟老板汇报一下，给您一个准话。
去吧。 独眼周道，别让我等久了。你的人，可还都在我这院里押着呢。
是，是。我这就去。
一阵脚步声响起，是那人带着两个手下往外走。
院门
一声，开了又合。
黄向东在墙根下听着，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亏得这两方在钱上起了龃龉，独眼周临时变卦，扣着人，非要钱不可。
要不然，被骗的徐芬一到，其他人直接被装车走人，他根本来不及想办法救人。
如今倒好，人贩子想走，独眼周不撒手。
“货”押在院里，一时半会儿走不了。
这中间的功夫，就是他的机会。
他还有时间，想营救的办法。
西屋里，徐芬醒了。
她喉咙里发出声音，又哑又颤：这…… 这是哪儿？
别怕。 周静的声音，你叫什么？是怎么被骗来的？
我…… 我叫徐芬，我来办留学手续的…… 他们说，填完表就能走…… 徐芬的声音带了哭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屋里静了一瞬，随即七嘴八舌：
就知道是这么回事！
我也是，说是封闭培训，先学日语……
我交了三千块，说好去小日子念书，谁知上了车就被蒙了眼……
先别吵！ 周静的声音，积蓄体力，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