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向东家小商店的公用电话，是暑假才安上的。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几天，他给王博川去了封信，留了家里的电话。
王博川回老家参加高考，他老家没电话，黄向东想联系他也很不方便。
更重要的是，高考前，他已经连着两次提醒过王博川：考完一定亲自查分，别不当回事。
该说的都说了，王博川听没听进去，他也不好过分介入，再说当时什么事还没有发生。
后世网上常说：放下助人情结，尊重他人命运。
所以这个电话打来，黄向东挺意外。
向东，是我，王博川。
博川？你在哪儿？
南方。王博川道，我现在南方打工，在工地上找了个搬砖的活。我来南方之前，收到你信了，想着跟你说一声——恭喜你，考上大学了。
黄向东心里咯噔一下：你……到南方去了？
王博川的声音有些沙哑，出来有些日子了。
黄向东沉默了一下：博川，你查分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没查。王博川道，向东，我可能没考上。
怎么这么说？
村里跟我一起考的另一个学生，虽然考得是个中专，但也收到通知书了，我一直没有。
王博川苦笑，我考完对过答案，觉得分应该够了……可通知书一直没来，那就是没考上呗。后来一想，咱们子弟中学的教学质量，到底比不上人家省市重点，估分估高了，也正常。
那你报的什么学校？黄向东问。
提前批，x省公安专科学校。王博川道，想着毕业能进公安系统，铁饭碗……当时觉得希望挺大。
公安专科。
黄向东心里一动。
这学校虽然是专科，可面向公安系统，性质特殊，分数线高得很——离本科线就差几分，多少青年挤破头想进。
王博川估分够本科线，报公安专科，分数应该绰绰有余。
可通知书，却没到他手里。
博川，黄向东道，你把你的准考证号、报考的学校、估的分，都告诉我。你留好那边的电话，明天、后天，我给你打过去。
王博川愣了：你要这个干啥？
我总觉得，你这个事存疑。黄向东道。
王博川将信将疑，还是把信息一一说了。
挂了电话，黄向东坐在那儿，想了一会儿。
上一世，王博川就是被人顶替了学籍。
难道这一世，还是走了老路？
第二天，黄向东跟学校请了假，去了x省公安专科学校。
这所学校也在省会泉市，离他学校不远。
他先进了教务处，借口帮家里亲戚打听，问今年有没有一个叫王博川的新生。
办事员查了查：有，王博川，刑侦专业，报到过了。
报到过了。
黄向东心里一沉，面上不露：这王博川……是哪儿的人？
你问这干嘛？办事员警惕地问道，这可是学生个人隐私。
黄向东在办事员审视的目光里道了谢，走出了教务处。
他根本不认识这个王博川长什么样。
中午下课，黄向东在路边，拦住一个抱着书本的男生：同学，跟你打听个事。
啥事？
刑侦专业今年新生，住哪栋楼？我有个老乡，也考了这专业了，我来找他。
那男生指了指：就前面那栋，三号楼。
多谢。
黄向东走到三号楼附近，又找了个端着饭盒回宿舍的男生：兄弟，刑侦专业的？
那男生停下脚步，满脸疑惑，你找谁？
找王博川。黄向东道，我老乡，今年刚考来的。他住哪个宿舍？
王博川？那男生想了想，哦，知道，是我们班的。中等个，不太爱说话。中午应该快回来了，你在这儿等会儿。
他这人还好吧？黄向东装作随口。
还行吧。那男生道，刚开学，都不太熟。就是不太爱说话，问他家里情况，很含糊。
正说着，那男生抬了抬下巴：喏，那个就是。
黄向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个中等个的男生，正低着头独自从食堂方向走过来，其貌不扬，不和周围的同学说话。
黄向东谢了那男生，迎了上去。
同学，你叫王博川？
那男生脚步一顿，看了他一眼：我就是。你是谁？
我有个高中同学，也叫王博川，也报的这学校。黄向东笑道，我还寻思，是不是重名了……你家是哪儿的？
那男生眼神闪了一下：平阴，东阿公社的。
平阴？黄向东装作随口，我那个同学也是平阴的，恰好也是东阿公社的，你俩名字还一模一样，你说巧不巧。
那男生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是、是挺巧。他干笑一声，眼神躲闪，那个，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又快又乱。
黄向东喊了一声：同学，你等等——我那同学还说，他有个堂哥也在这学校，让我捎个话——
那男生头也不回，匆匆上楼。
黄向东在和他擦身而过的时候，手指轻轻一弹，一枚窃听器，无声无息地落在了那人身上。
五枚窃听器，满了。
看着那个仓皇的背影，黄向东已经明白。
这人八九不离十，就是冒名顶替的王博川。
刚才，黄向东故意“打草惊蛇”，接下来看他如何应对了。
黄向东回到学校，凝神听着假 王博川 身上那枚窃听器。
假王博川回了宿舍，坐立不安。
不一会儿，他找了个借口，出了宿舍楼，直奔学校办公楼。
办公楼二楼，学生处办公室。
他敲了敲门，进去。
假王博川压低声音。
屋里一个中年男人，学生处的一个办事员，官不大，但管着新生档案这一摊。
你怎么来了？ 中年男人皱眉，不是让你没事别往这儿跑吗？
叔，今天有人来找我了。 假王博川声音发颤，说他有个高中同学也叫王博川，也报的这学校，还说也是平阴东阿公社的……
中年男人手里的动作停了：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他同学也是东阿公社的，还说有个堂哥也在这学校，要捎话…… 假王博川咽了口唾沫，叔，我是不是露馅了？
慌什么？ 中年男人沉下脸，通知书是我从招生办拿出来的，户口迁移证是我托人办的—— 天衣无缝。他一个学生，能查出什么？
可万一他真查到村里……
查不到。 中年男人冷笑一声，你就是王博川，户口、学籍都在，谁来问都一样。记住，别慌，别乱说话。你越慌，越容易出事。回去吧，以后没事别往这儿跑。
假王博川还想再问，中年男人已经摆了摆手，把他推了出去。
从办公楼出来，假王博川手心全是汗，心里还是不踏实。
他跑到学校后门的公用电话亭，拨了家里的号码。
爹，是我。
咋了？ 那头是个粗嗓门的男人。
今天学校有人来找我了，问东问西的…… 假王博川把刚才的事说了。
爹，我心里不踏实。
不踏实个屁！ 那头骂道，通知书是你叔从学校拿出来的，档案是真王博川的，户口也落了，一个毛头小子，能翻出什么浪？
可万一……
没有万一。 那边声音压低了，你给我好好念书，别给我惹事。真王博川那小子，按辈分还得叫我一声叔，他自己都以为没考上，跑南方打工去了，谁还会查？
假王博川还想说什么，那头已经挂了。
黄向东听在耳里，心里冷笑。
果然，村支书的儿子，学校里有亲戚里应外合，通知书、档案、户口，一条龙做下来。
上一世，王博川就是被这一家人坑了，一辈子蹉跎。
这一世，他不会让这事再发生。
黄向东拿起电话，拨了王博川留的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