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奠日前一天，黄向东把小石头叫到跟前。
交代你个事。
小石头放下手里的活，看着他。
这儿有封信。黄向东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送到纬二路巷——巷口那个最大的摊子，亲手交给摊主。交给他后，你马上走，别多说话。去的时候穿上你以前的衣裳，如果对方抓住你不放，非要问你信的来历，你就说一个不认识的人，在路边给你五毛钱，让你送的。
小石头接过信，揣进怀里：记住了。
这孩子，灵透。
其实那封信，黄向东斟酌了很久。
信是用左手写的，字歪歪扭扭：
徐宗波祭奠日白天祭完，夜里只带王勇一人上山去坟上。此乃千载难逢之机，错过，再难等。
第二天一早，小石头揣着信出了门。
他混进纬二路巷，远远看见巷口那个最大的摊子。
一个五十来岁、脸膛黑红的老汉，正坐在摊前。
小石头没急着上前，先在巷子里转了一圈，认了认撤退的路，然后溜溜达达地走过去，趁人不注意，把信往李平梅手里一塞，转身就走。
李平梅一愣，低头一看——一张纸。
再抬头，那瘦小的乞丐已经钻进人堆，没影了。
李平梅捏着那张纸，没急着拆。
他在这条道上混了大半辈子，什么事没见过？
无缘无故有人递信，八成没好事。
等回了摊子后面，他才把信展开。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徐宗波……夜里去山上上坟？只带一个人？
李平梅把信看了三遍，心里翻来覆去。
他信，又不信。
徐宗波给他爹在市郊买了块风水山地，这事他探查到了。
可他没想到，这孙子夜里还去。
信上说得有鼻子有眼，不像编的。
可谁送的？
徐宗波内部的人？还是有人想借刀杀人？
心腹凑过来：李哥，这谁写的？
不知道。李平梅把信收起来，先派人去南山看看。
心腹领命去了。
晚上，消息回来：南山上确实有座新坟，是徐宗波给他爹修的。
而且，祭奠日当天，徐宗波白天带人去祭了，晚上，果然只带着大勇子一个人，上了山。
李平梅的心，动了。
他本来已经把人撤了——徐宗波死了爹，团伙人仰马翻，他乐得看热闹。
手底下的人也都说，李哥，咱歇歇吧，看他的热闹。
可这封信，像根刺，扎在他心里。
机会啊。
徐宗波白天祭奠，身边围着不少人，动不了手。
可晚上，山上就他一个，加上个大勇子。
他等这个机会，等了多长时间了。
李哥，干不干？心腹问。
李平梅沉默了半天，一拍大腿：
干！大不了多带些人，做好充分准备，如果是陷阱，再撤回来就是。
祭奠日当晚，月黑风高。
李平梅倾巢而出，其中不乏好手。
天黑透了才动身，摸黑上了南山。
黄向东也去了。
他抄小路绕到坟地后头，找了个能看见全场的暗处，蹲了下来。
不一会儿，山路上传来脚步声。
徐宗波背着大包在前面走着，大勇子扛着铁锹镐头跟在后面。
到了山脚下，徐宗波停下脚步。
他把背上的大包往上提了提，回头看了大勇子一眼。
勇子。
在，波哥。
你在山下等着。 徐宗波把铁锹和镐头从大勇子手里接过来，自己扛上，警醒点，有动静，喊我。
大勇子一愣：波哥，我跟您一块儿上去吧？
不用。 徐宗波的声音压得很低，今晚就咱俩。我上去办点事，你在下面给我放哨。
大勇子还想说什么，徐宗波已经摆了摆手：去吧。
大勇子没再吭声，找了块山石，躲在后头，猫下腰，警惕地盯着四周。
徐宗波这趟只带大勇子一个人，是因为大勇子这人，鲁莽，没多少心眼子，可忠心。
不该问的，他一句不问；
不该想的，他也从来不想。
这种隐秘事，带个有脑子的，徐宗波还不放心，带大勇子，他放心。
徐宗波背着那个大包，扛着铁锹镐头，独自上了山。
黄向东蹲在暗处，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注意到了那个包——鼓鼓囊囊的，很沉。
徐宗波背在背上，走路都微微有些前倾。
包里是什么？
徐宗波到了坟前，四下看了看，确认没人，才把包放下。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木箱子，看着就沉。
然后，他抡起铁锹，在坟边找了块地方，吭哧吭哧挖起来。
黄向东的眼睛，眯了起来。
半夜上山，独自挖坑，还带着个沉甸甸的木箱子。
这老狐狸，是来藏东西的。
山下，大勇子像条狗似的，支棱着耳朵，一点风吹草动都不放过。
李平梅的人，黑布蒙脸，猫着腰，贴着山石，一点一点摸上来。
离山脚还有二三十步。
大勇子忽然动了。
他猛地从山石后面窜出来，低喝一声：波哥，有人！
这一声，在静夜里格外刺耳。
山上，徐宗波正挖着坑，闻声手里的铁锹一停，抬头往山下看了一眼。
黑地里，人影绰绰。
徐宗波脸色大变，二话不说，铁锹一扔，那个木箱子也顾不上拿，转身就往山那边跑。
他是老江湖，跑起来比谁都快，命要紧，连头也不回，钻林子，绕小路，转眼没了影。
李平梅的人一见暴露了，也不再藏，呼啦一下围上来。
大勇子没跑。
他往山道中间一站，反手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刀。黑夜里，刀身泛着冷光。
他知道老大还在山上，多撑一刻，老大就多一刻逃跑的时间。
徐宗波对他有恩，这条命，是老大的。
他握着刀，横在身前，冷笑一声：爷爷在这儿呢！
七八个人围住他。
大勇子抡起短刀，劈头盖脸地打。
他不愧是徐宗波手底下最能打的马仔，一把短刀，硬是跟七八个人打了好几个来回，撂倒了俩，还不落下风。
可双拳终难敌四手，到底是一个人。
一个蒙脸汉子瞅准空子，一棍磕在大勇子手腕上，短刀脱手，飞出老远。
大勇子没了刀，赤手空拳，再能打也架不住人多，被人一拥而上按倒在地，拳打脚踢。
大勇子被打得遍体鳞伤，鼻青脸肿，可嘴里还硬着：
来啊！大不了打死老子！打不死老子，老子早晚找回这个场子！
李平梅见打得差不多了，一脚踩住他胸口，压低声音：
今天这顿打，是给你老大提个醒——手，别伸太长。
大勇子吐了口血沫：呸！李平梅！别以为老子认不出你！
没人理会他，招呼一声，一伙人都撤了。
黄向东在暗处，一切看在眼里。
他摇了摇头。
李平梅……还是老了。
让人打大勇子一顿，放几句狠话，就撤了。
他肯定想着做人留一线，这是江湖老规矩。
可这种时候，留一线，就是留祸根。
大勇子是徐宗波的头号马仔，左膀右臂。
只打他一顿，徐宗波不会觉得疼的，他肯定会疯狂报复。
要让对方疼，就彻底废掉对方的得力干将。
而且，黄向东还有一层算计。
他挑起这两派争斗，就是要让他们斗得水火不容。
今天李平梅的人打了大勇子一顿，徐宗波吃了这么大的亏，正常情况下，依徐宗波的性格绝不会善罢甘休。
可万一徐宗波因为接连打击——他爹被杀、大勇子挨打——也想跟李平梅暂时缓一缓呢？
那他回头，就可能想起其他事，比如追查宋源生。
到那时候，宋源生又要被他盯上。
只有让这两个大流氓头子斗得不可开交、焦头烂额，徐宗波才会无心理会其他。
所以，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轻易罢兵。
废了大勇子，就是在火上再浇一桶油。
徐宗波最能打的马仔被废了，他跟李平梅，就要不死不休。
黄向东从空间里摸出一个头套，套在头上，又摸出一根镐把 —— 这是他早准备好的。
他拎着镐把，一步一步，朝大勇子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