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到家，黄向东调出了池建军的窃听音频，例行听了听。
音频里传出池建军带着酒气的声音。
他喝了酒，说话大着舌头，正在跟他老婆吵。
“我跟你说了多少遍，那些钱跟谁也不能说！你倒好，回娘家就显摆，你嫌我死得不够快是不是？”
他老婆的声音尖细，带着哭腔：
“我就说了一嘴，说你这两年干得不错，人家都求着你办事。我啥也没说！”
“没说？”池建军嗓门陡然拔高，“你知道现在外面多少双眼睛盯着我？这个位子，我熬了快十年！从干事熬到副主任，容易吗？上头真查下来，那些账一翻一个准！”
接着他又压低声音：“我告诉你，这些年攒的东西，都在那间平房里。房子写的我表侄的名。钥匙在院门口老槐树树洞里。你给我烂在肚子里，再往外蹦一个字，我的工作保不住，全家都跟着进去！”
他老婆还在小声哭，池建军又骂了几句，音频里渐渐只剩下些没意义的杂音。
黄向东关了窃听。
他本来只想攥着池建军的把柄当条链子——他安分，自己也不动他；
他敢伸手，随时收链。
没想到今晚这条狗喝多了，自己把老窝抖了出来。
池建军这些年攒下的黑钱，有个体户审办、公房出租、招工指标等，哪一样经手不刮层皮？旧城改造一铺开，工程回扣、临时场地审批、公房转租差价，每一笔都是油水。
再加上给辖区里几家地下赌场和灰色旧货行当充当保护伞，按月抽成，攒下的数目绝不小。
这样的钱，取走就取走了。
池建军丢了赃款，绝对不敢报案，报了案，头一个进去的就是他自己。
他只会怀疑是道上的人黑吃黑，或是哪家被他压榨狠了的商户找人来弄他，怎么查也查不到自己头上。
黄向东拿定主意。
转天下午，黄向东确认池建军去区里开全天的拆迁动员会，中午还要陪领导吃饭。
他换了身旧衣裳，绕路去了老城区那片巷子。
巷子确实僻静，周围住的多是老人，下午这会儿都在屋里歇晌。
偶尔有一两个老太太抬头看他一眼，见是个半大孩子，又低下头继续择手里的菜。
黄向东找到院门口那棵老槐树。
树很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干上有个碗口大的洞，被几片枯叶虚虚盖着。
他左右扫了一眼，确认没人注意，伸手进去一探，触到了一枚钥匙。
他捏着钥匙走到平房门口。
老式木门，挂着一把锁，一拧就开。
黄向东推门进去，反手把门掩上。
屋里陈设简陋，一张旧木床，一个掉了漆的柜子，地上落着薄薄一层灰。
看着就是间久没人住的闲房。
黄向东搜索一番，搜到床边时，拿手电往床底照了照。
床底靠墙的位置放着个铁皮箱子。
他戴上事先备好的线手套，把铁皮箱慢慢拖出来。
箱子打开，他手上顿了一下。
一沓沓捆扎整齐的大团结，码了半箱子。
他拿起来数了数，一万两千六百多块。
这年头工人月工资三四十块，这笔钱顶一个普通工人干三十年。
钱下面压着个红布包，解开一看，五根金条，每根一两重。
再下面还散着几样金银首饰，样式不算新，分量倒实在。
最底下是一沓纸，黄向东抽出来扫了几眼，有公房转租的私下协议，有赌场的分红条子，上面签字画押样样俱全，全是见不得光的东西。
黄向东把现金、五根金条以及金银首饰装进随身空间。
那沓文件原样放回去。
他合上铁皮箱，推回床底原来的位置。
然后他退到门边，把门锁上，走到槐树旁，左右看了一眼，把钥匙放回树洞里，再拿枯叶虚虚盖了一下。
前后不到半小时。
回去的路上，黄向东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松快了不少。
这笔钱到手，手头一下子宽松了不少。
池建军丢了赃款，不敢声张，甚至还得收敛一阵子，反倒省了自己的麻烦。
周一返校，教室里的气氛比往常绷得紧。
早自习刚结束，班主任老陈走进来，把一摞油印资料往讲台上一拍：
“学校通知下来了。今年高考预选，五月十五号，全市统一划线。学校先组织两轮模拟考，按成绩排队。预选过不了的，拿不到正式高考报名资格。你们自己心里掂量。”
教室里先是一静，接着哗啦啦一阵翻书声。
平时课间爱闹的那几个男生也不闹了，一个个趴在桌上刷题。
几个成绩中游的学生最慌，课间十分钟都舍不得出去透气，埋着头往卷子上填答案。
黄向东面上没什么波澜。
第二节课后，前头几个男生凑在一起聊报名的事。
几个农村户口的借读生唉声叹气。
“回县里考？我户口还在老家，光报名就得回去跑两趟，考试还得回去，来回折腾。”
“谁不是呢。”另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叹了口气，“考完了等成绩更急人。县里信息慢，通知书下来全靠村里带话。”
黄向东前桌的王博川听见这话，侧过身来，冲黄向东点点头，又对那两人说：
“我倒是还好。俺村支书人热心，跟我说了，让我回县里安心考试，成绩和通知书他帮我盯着，一下来就给我捎家去。”
王博川是班里稳居前三的尖子生，数理化尤其拔尖，是要冲重点大学的苗子。
只是家里难，他爹在钢厂干活砸伤了腿，这两年出不了大力，全靠他妈在村里种地撑着。
一家人省吃俭用，就盼着他考出去，跳了农门，全家的命就跟着改了。
黄向东看着他那张黑瘦的脸，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闷闷地压了一下。
他上一世没上过高中，初中毕业就顶替父亲进了钢厂，本来不该认识王博川这个人。
大概是 2010 年前后，全国高考冒名顶替案一桩接一桩被曝光，新闻里、报纸上登了不少陈年旧案。
他当时在钢厂下岗后打零工，闲着没事翻报纸，偶然看到过一篇通报，里面提到一个名字 ——王博川，泉市人，八十年代末参加高考，成绩远超重点线，却被原籍村支书的儿子顶替入学，本人毫不知情，以为自己落榜，回村务农，后来外出打工，一生困顿。
那篇通报他当时只扫了一眼，当个社会新闻看了，没往心里去。
毕竟叫这个名字的人多了，他也没多想。
可此刻坐在教室里，看着前桌这个黑瘦的尖子生 —— 同样叫王博川，同样是农村户口借读生，同样要回原籍考试，同样是村支书主动要帮他盯成绩、收通知书。
所有的信息，都对上了。
黄向东后背发凉。
前世报纸上那个被换掉人生的寒门子弟，就是眼前这个人。
他甚至能想起通报里写的细节：超重点线二十三分，通知书被扣在村委会，成绩被人动了手脚，顶替者用他的档案读了四年大学，毕业分配进了事业单位。
而真正的王博川，以为自己发挥失常，认命回了村，后来跟着同乡去南方工地扛水泥，一辈子没爬出社会最底层。
黄向东收回目光，心里翻江倒海。
上一世他只是个翻报纸的陌生人，看到了也无能为力，甚至差点记不住名字。
这一世重活一回，这事就发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他不能当没看见。
现在去说 你会被人顶替，王博川不会信，周围的人只会当他是个说胡话的疯子。
这事得找个合适的机会，先给他提个醒，让他自己多留个心眼。
听进去了，兴许就能躲过去。
要是听不进去……
黄向东垂下眼，没再往下想。
傍晚放学，两人顺路走了一段。
“博川，”黄向东开口，“你刚才说，你们村支书帮你盯成绩、收通知书？”
“嗯。”王博川点头，“俺支书人好，这些年没少照顾我们家。”
黄向东：“你这回预选要是考得好，正式高考的名次肯定也差不了。成绩和通知书这两样，一定要自己盯着。别人帮忙是好意，可这年头发通知的环节乱，有时候就差出大事来。”
王博川愣了一下，笑着摆摆手：“我知道你是好心。没事，俺村支书对我家真没得说，靠得住。”
黄向东点了点头，没再往下说。
有些话现在点到这个份上，能做到的，也就这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