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向东继续说道：我二舅那边的工程队，都是有手艺的大工，砌墙抹灰上房揭瓦，都是实打实的苦力活。两个堂哥要是想干，得先跟着学一段时间。
他一顿，语气依然客气：大伯你说你想现场管理，那我问问，工地上的工序流程你看过吗？图纸能看懂吗？钢筋水泥的比例知道怎么配吗？
黄长海噎了一下，脸上挂不住，嘴硬道：看看就会了——
黄向东不跟他争：我二舅干了大半辈子，砌墙一天能砌两百块砖，大表哥会木工，门窗柜子都能打。他下工地自己上手，不是只站着指挥。大伯，你要是不嫌弃，让两个堂哥先从学徒干起，跟着我二舅学几个月，学会了再接活。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从学徒干起，学几个月，这对一个连农活都懒得下力气的人来说，跟是一个意思。
黄长海嘴张了张，到底没再说出我当监工之类的话。
他心里清楚，自己两个儿子连锄头都攥不利索，真去工地上当学徒，只会丢人。
他干咳一声：先办名额的事。工程活不急，以后再说。
大伯一家终于开始往外走。
黄向阳脸上掩饰不住的得意，眼角还肿着，但下巴已经扬起来了。
黄向军跟在后头，全程低着头不说话。
二堂嫂眼神里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怨。
大伯黄长海走到门口，回头叮嘱道：向东，向阳的事你放在心上，抓紧办。
黄向东点点头：大伯放心，我记着呢。
门关上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里安静下来。
黄向东低头看了看地上泼洒的水渍、翻倒的凳子、散落的筷子，弯腰把凳子扶起来，归拢好。黄长河直愣愣地看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秀枝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攥着块抹布，蹲下去擦地上的水渍。
黄向东拿过母亲手里的抹布，低声说了句：妈，我来。
他蹲下去，用抹布擦干净水渍。
大伯一家信了。
因为他们太想要了。
他今天挖的这个坑，大伯全家争先恐后往里跳，拦都拦不住。
一个应付托词的名额就闹成这个样子。
若是真给了，还会有其他要求，无休无止。
现在大伯强行拍板给了老大，老二嘴上不敢吭，心里那口气可咽不下去。
不急。等他们自己先乱起来。
黄长河终于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半晌，他才憋出一句：向东，那名额……你真跟温厂长说了？
黄向东转过身，语气平淡：爹，温厂长那边我压根没提。
黄长河愣住了。
名额是我编的。黄向东说，温厂长今年一共就给咱家一个农转非的名额，这也是他这么多年第一次给厂里提的要求，人家作为厂领导，这是给咱家最大的人情，也是看在我救他女儿的份上。咱不能不知足，得寸进尺。大伯一家太自私，永远不会满足，你给他一个，他们还想要第二个。我今天就丢了一个饵出去，他们自己就先打起来了。
一个编出来的名额就闹成这个样子。
若是真给了，往后进厂争工位、争福利，还会来麻烦他。
会觉得他黄向东无所不能，却不知人情越用越薄。
温厂长的关系，他也不会浪费在这样贪婪的人身上。
黄向东心里也清楚，这只是个开始。
内斗只能缓一时，不能治根本。
大伯一家这种无赖，就算内部分裂了，对他家的勒索也不会停。
老大拿到名额会来催手续，老二没拿到会来闹补偿，大伯娘会继续上门哭穷打秋风。
今天这个坑让他们暂时乱了阵脚，但等他们缓过神来，还是会在自家这棵树上继续啃。
所以，光靠这一招不够。
黄向东脑子里把接下来的几步棋走了个遍。拖。迁。退。避。四步棋。
头一步是拖。
招工的事，他一句话就支到了九月份。
今年他要高考，弟弟要中考，这几个月是黄家最要紧的关口，绝不能让大伯一家隔三差五上门闹腾。
拖到九月份，至少能换来大半年的清静。
至于九月份以后，他压根没打算真办，随便再找个理由继续拖就是了。
名额冻结、指标用完、厂里改制、人事变动，借口多得是。
拖到他们自己失去耐心，拖到他们自己内部先散。
第二步是迁。
他早就盘算过了，现在的职工平房，门一推就开，外人随便进，根本没有阻隔。
大伯一家想来就来，想闹就闹，堵门口耍赖也好，赖着不走也好，在这破平房里根本挡不住。他得搬家。
不是一般的搬，要搬到那种找麻烦的人根本摸不进来的地方——机关单位家属院、政府宿舍楼，有门卫有岗亭，陌生人进门要登记，闲杂人一律不让进。
大伯这种农村无赖，连大院门口都摸不进去，更别说上门堵人了。
那才是真正的物理隔绝。
自己手里小有积蓄，买也好，租也好，得找这样管理严格的小区。
第三步是退。
这一步他想得更深。让父母提前内退。
只要父母还在钢厂上班，大伯就有最后一招——家里堵不到人，就直接去单位闹。
上车间闹、找领导闹、在厂门口撒泼，把单位搅得鸡飞狗跳。
八十年代，工人最怕的就是这种烂事，一旦亲戚闹到单位，脸面丢尽不说，还可能影响工作。所以他必须断了这条路。
让父母提前内退，脱离在岗体系，车间没名字、班组没人认识、人事档案一查就是已退休。到那时候大伯跑到钢厂找人，根本找不到。
单位内退，既能拿基本工资不亏收入，又能彻底甩掉被拿捏的命门，一举多得。
十年之后，全国职工下岗潮，钢厂虽然是超大型国企。但也被波及。
提前退休，是受政策鼓励的，拿到的福利待遇也不差，甚至比被迫裁员的时候还好一些。
那时候，企业在职职工的工资都发不出来，而早退休人员的工资待遇早已由社会机构管理，反而不受影响。
当然，这也是黄向东经过两世才知道的，正常情况下，没有人会认为早退休的人比在职的待遇高。
第四步是避。
他高考上岸，弟弟中考上岸，全家彻底脱离钢厂子弟的底层环境，换全新的轨迹。
大伯一家还在农村为争一个工人名额打得头破血流，黄家已经跨上另一个台阶，双方彻底不在一个维度。
老家这种无赖亲戚再也攀不上、碰不了瓷。
四步棋，一环扣一环。
黄长河还坐在床边，目光落在儿子身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
赵秀枝手里还攥着抹布，想问什么又没问出口。
黄向东走回桌边坐下来，说道：爸，妈，往后我有安排。你们信我就行。
黄长河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点头：
赵秀枝没说话，只是把抹布叠好搭在盆沿上，走过来在儿子旁边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