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爷去西北快半年了,随着树上的蝉鸣越来越响,捷报一封接一封往京城送。
朝堂上的风向彻底偏了。
早朝散了,三三两两的官员走出宫门,十句话里有八句带着“大将军王”四个字。
胤禛连眼皮都没抬,散朝就去户部点卯,有事办事,没事回家找林薇吃早膳。
书房里,他正抄新一卷的金刚经。
林薇趴在小榻上,看累了伸个懒腰。
“四爷,十四爷在西北又赢了一仗,朝野都在议论大将军王。”
胤禛笔下未停。
“让他去吧。本王不理会。”
林薇:
——好一个不理会,那李卫忙得脚打后脑勺了。胤禛笔尖蘸了蘸墨,看看浓度,敲桌子。
“你嘴角歪了,浓度不够,再磨磨。”
林薇赶紧收敛表情,穿鞋下地。
——刚试过了,浓度明明够了。你就会折腾我。
“没有没有,我在想晚上吃什么。”
“想这个能笑成那样?小骗子!”明知道她想的是什么,也不想拆穿她,伸手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感受到暖弹的手感,不禁暗暗搓了下手指。
林薇忙躲开,她今天小日子,可不能招惹他,吃不到嘴的四爷更可怕。
“厨房新来的师傅烤羊腿好吃。”她急中生智的转移话题,手底利索的又磨了几下墨,就算交差了,捡起榻上的话本子把脸藏到书后面。
胤禛没再逗她,今日俩人适合保持距离,不宜太亲密,拿起毛笔,沉心静气,继续落笔。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苏培盛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一摞邸报。
“爷,今儿的邸报。还有十三爷那边递了条子来。”
胤禛搁笔,先看十三的条子。
纸条上字迹潦草:八哥昨日进宫请安,在乾清宫外跪了两个时辰,皇阿玛没见。
胤禛把条子递给林薇看。
林薇扫了一眼。
——八爷跪了两个时辰,康熙没见。
——啧。
——康熙对八爷的厌恶,已经懒得演了。
——毙鹰事件之后,八爷在康熙心里就是死人了。
——但他不死心,还在赌。
——赌十四爷打了胜仗回来,自己能当个太上军师。
——可惜啊,赌错了对象。
“爷。”林薇把条子还给他,“八爷还在折腾呢。”
胤禛拿起条子在烛火上点了。
纸片烧成灰,落进铜盆。
“折腾不动了。皇阿玛连面都不给他见。”
胤禛又把邸报翻开看了起来。
林薇趴在床沿上,偏头看他翻邸报的侧脸。
——其实现在的局面已经很明朗了。
——太子废了,八爷废了,十四爷远在天边。
——留在京城的皇子里,有能力接班的,就剩四爷一个。
——但康熙迟迟不表态。
——只要他活着一天,这个悬念就得吊着。
——帝王心术,不到最后一刻不会亮底牌。
“爷。”
“嗯?”
“隆科多最近跟谁走得近?”
胤禛翻邸报的手停了。
他抬头看她。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也问得很准。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林薇坐正了身子。
“我就是想知道,九门提督那边,是咱们的人还是别人的人。”
胤禛把邸报合上。
“隆科多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太早站队。”
“那爷打算怎么办?”
“不办。”
林薇眨眨眼。
胤禛把邸报整理好,放到一边,重新拿起笔。
“等他来找爷。”
——隆科多确实会主动来。
——因为他舅舅佟国维老了,佟佳氏需要一个新的靠山。
——八爷废了,十四爷远了,太子没了。
——算来算去,能靠的就只有四爷。
——四爷你是真沉得住气啊。
胤禛落笔写了“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几个字。
速度不快不慢。
“爷。”
“又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觉得——您真能忍。”
林薇看着纸上的字。
“外头那些人都快把十四爷吹上天了,您居然还坐得住。”
胤禛写完一行,换行。
“坐不住能怎样。跳出去跟他们吵?”
“那倒不是……”
“那就继续磨墨。”
林薇赶紧下床,乖乖继续磨。
——他说得对,现在能做的就是等。
——等康熙身体撑不住。
——等隆科多站队。
——等十四爷在西北回不来。
——等所有棋子归位。
——四爷,你要做好准备。
——最后的时刻,快了。
天色暗下来。
苏培盛进来掌灯。
书房里亮起暖黄色的光。
林薇还在磨墨,胤禛还在写经。
这卷快收尾了。
“爷,明天内务府来人,说是皇上要各府进贡佛经,供奉五台山。”
胤禛应了一声,没停笔。
林薇耳朵竖起来了。
——各府进贡佛经?
——康熙让各府抄经供五台山?
——这事儿看着普通,但康熙六十年了,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
——越是这种时候,越爱搞祈福的事。
——说明老爷子自己也知道,时间不多了。
她手里的墨条磨得快了些。
“慢点。”胤禛头没抬。
林薇放慢速度。
“四爷。”
“说。”
“皇上身子……最近怎么样?”
胤禛的笔悬在空中。
停了一息。
“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关心关心嘛。”
胤禛没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上个月请安时见了一面,瘦了些。”
林薇没再问了。
——瘦了些。
——康熙六十一年冬,驾崩于畅春园。
——现在是五十八年夏天。
——还有三年。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够了。够他把所有事情安排好。
——隆科多,兵权,年羹尧,李卫。
——一步一步,把棋下完。
书房里只剩笔尖和纸面接触的细碎声响。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没了。
两个人坐在灯下,一个写,一个磨。
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
外头的世界闹翻了天。
这间屋子里,岁月走得特别慢。
胤禛写完最后一个字,搁笔,呼出一口长气。
“写完了。”
他站起来活动手腕,走到窗边。
外面院子黑漆漆的。
只有檐角挂的灯笼亮着一团光。
林薇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等经抄完,他就来了,愿者上钩不是么。”
胤禛回头看了她一眼,知道她说的是谁,
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重叠在一起,映在窗纸上。
他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什么都没说。
夜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