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福晋和善,自己份位也高,没有糟心的来眼前蹦跶。
林薇怀孕的日子过得那是相当顺心,孕期一晃就到了五个多月,她自己掰手指算过,大概23周了。
现在每天吃燕窝,晒太阳,跟肚子里的宝宝讲故事。
偶尔被胤禛拉去书房陪坐,她负责吃吃喝喝,他负责批折子。
两个人各干各的,谁也不打扰谁。
晚上四爷除了有公事回不来,初一十五去福晋院子里,那就是西跨院的常驻嘉宾了。
这天上午,林薇正在院子里教秋杏翻花绳。
前院突然热闹起来。
秋杏竖起耳朵:“格格,好像来人了,好大的动静。”
林薇没在意,来来呗。
贝勒府来人多了去了,跟她一个后院格格没关系。
结果没过半个时辰,苏培盛来了。
“庶福晋,爷请您去前厅坐坐。”
林薇放下花绳。
去前厅?怎么还有她的事儿了。
“什么事啊?”
苏培盛笑了笑:“四川那边年大人派人送了东西来,爷正在前头看呢。”
年大人。
年羹尧。
林薇手里的花绳散了,嘶,日子太顺利,把他给忘了。
她让秋杏扶着,慢悠悠往前厅走。
前厅里,胤禛坐在主位上,手边搁着茶盏。
面前摆了三只红漆描金的大箱子。
箱盖已经打开了,里头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
一箱蜀锦。
一箱药材。
还有一箱,林薇走近一看——
玉器、珊瑚摆件、南红珠串、一对翡翠镯子,底下还压着几锭金元宝。
来送礼的是个中年管事,穿着体面,跪在地上回话。
“……年大人说,王爷府上添了喜事,他远在四川不能亲自来贺,这些薄礼聊表心意,给小主子添些衣裳首饰。”
胤禛端着茶碗,扫了那三箱东西一眼。
“亮工有心了。”
林薇在旁边坐下来,目光从那三只箱子上掠过。
——好家伙。
——薄礼?
——这叫薄礼?
——一箱蜀锦,那可是贡品级别的。
——一箱药材,人参鹿茸灵芝虫草全齐了。
——还有一箱珠宝。
——年羹尧一个四川巡抚,哪来这么多好东西?
——他才上任几年?
——这钱干净吗?
胤禛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看林薇,耳朵却把这些话全收了进去。
管事还在说话:“年大人还说,若王爷有什么吩咐,尽管传话到四川,他一定尽心办妥。”
胤禛放下茶碗。
“替爷谢过亮工。路远,辛苦了,让苏培盛带你下去歇着。”
管事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厅里安静了。
林薇看着那三箱东西,脑子转得飞快。
——年羹尧,四爷未来的大舅哥。
——打仗是真能打,办事也是真能办。
——但这个人吧……
——后期飘了。
——飘得没边了。
——雍正二年平定青海,封一等公。
——雍正三年就被赐死。
——九十二条大罪。
——九十二条啊朋友们。
——他后来嚣张到什么地步呢?
——文武官员见他要跪接跪送。
——他给雍正写奏折把“朝乾夕惕”写成“夕惕朝乾”。
——那不是笔误,那是根本不把皇帝放在眼里。
——现在送这么大手笔的礼……
——说白了就是投资。
——他在押注四爷能赢。
——赢了之后,他要连本带利收回来。
——四爷啊四爷。
——这个人现在能用,很好用。
——但你得提前想好怎么收他。
——否则将来尾大不掉。
胤禛把那三箱东西的盖子合上了。
他没有马上说话,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林薇偷偷瞄他的侧脸。
“爷。”林薇开口了。
“嗯。”
“年大人送这么重的礼,是不是该回个信?”
胤禛看了她一眼。
“自然要回。”
“那回什么?”
“你觉得该回什么?”
——哟。
——考我呢。
——回太重了,等于允诺。
——回太轻了,人家寒心。
——最好的办法是收礼、回信、夸两句、但不许任何具体的东西。
——让他觉得四爷领情了,但又摸不准四爷的底。
——吊着。
——年羹尧这种人,你越给他准话,他越蹬鼻子上脸。
——越让他摸不着边,他越老实。
林薇没把这些话说出口。
胤禛全听见了。
他搁下茶碗。
“苏培盛。”
“奴才在。”
“回一封信给年羹尧,就说礼收到了,辛苦他挂念。”
“让他在四川好好办差,爷心里有数。别的不必多写。”
苏培盛应声去了。
林薇低头摸肚子,没再出声。
——“心里有数”四个字够年羹尧琢磨半个月的。
——这就对了。
——但长远来看……
——年羹尧这人,光吊着不够。
——得有人盯着他。
——他身边得安插自己人。
——到时候他身边全是他自己的人,想动他就晚了。
胤禛没回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
林薇打了个哈欠。
“爷,那箱蜀锦里有没有适合做小衣裳的料子?”
胤禛转头看她。
“你倒不客气。”
“人家说了是给小主子的嘛。”林薇理直气壮,“我替宝宝收着,不过分吧?”
“让秋杏从我库房挑两匹去,他送的吃喝用度都不许你动。”知道有异心还敢用他的东西,不知道是心大还是傻。
“谢爷!”林薇抿嘴笑,别管谁送的,反正她落到实惠了。
林薇高高兴兴站起来,扶着肚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爷。”
“又怎么了。”
“年大人那边……你心里有谱就行。我就随口一说啊。”
胤禛看着她的背影。
她说的是“随口一说”。
但她心里想的那些,哪一条都不是随口。
四川巡抚,手握兵权钱粮。
现在是刀,替他开路。
刀太锋利了,总有一天会割伤持刀的人。
他拿起茶碗,茶凉了。
“苏培盛。”
没人应。
派去写信了。
胤禛自己倒了杯热茶,端着站在窗前。
年羹尧。
用,但要有度。
养,但要有绳。
这根绳子什么时候拴上去,怎么拴,他得再想想。
前厅外头,苏培盛正在安排管事住处。
回来路上碰见秋杏兴冲冲跑过来挑料子。
“苏公公,爷说让我来挑两匹蜀锦!”
苏培盛指了指小路子:“去吧去吧,轻着点,别碰坏了别的。”
小路子一愣,随即堆了满脸的笑,引着秋杏去四爷库房挑东西了。
秋杏跑进去翻箱子,嘴里念叨:“格格说要挑软的,给宝宝做贴身小衣裳……”
苏培盛站在廊下,朝里头看了一眼,爷也是无妄之灾,好么眼的,又丢两匹好料子!也就是苏格格的面子那么大,四爷库房的蜀锦都是贡品来的。
不过么,这年羹尧的手,伸得越来越长了。
从四川伸到京城,从京城伸进王府。
今天是三箱礼,明天会是什么?
他不敢多想。
但方才爷不让庶福晋动他送来的东西,反而要从私库出!
这说明啥,说明信不着他,这里面的信息量可是太大了。
苏培盛无声地缩了缩脖子。
上赶着送礼却拍了马蹄子,这是要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