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皇子甚至觉得,她那声小哥哥都怪怪的。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淡漠模样,看不出半分波澜。
他淡淡道:“不必,太医已经开了药,应该还能站起来。听说你才是安国公府的大姑娘,我名唤裴屹然,你喊我一声表哥即可。”
他在外隐藏身份待了五年,已习惯自称“我”。
慕子玥笑弯了眉眼,毫不客气,“好的表哥。”
哎,年龄无端小了好几岁,隔现代,他得喊她一声小姐姐。
等他走远后,慕子玥还忍不住扭头看了他一眼,真是绝世大好人,腿都瘸了,还不怪她!
虽然他说了不必,毕竟是因为她才又坐了轮椅,她一定会负责的,慕子玥打定了主意要好好修炼,尽快修炼出灵泉来。
很快便到了皇后娘娘的宫殿。
殿内窗明几净,天光透过窗棂洒落一地清辉。
皇后端坐其间,上身穿一件织墨色牡丹纹的缎面褂子,下配淡青罗裙,一头乌发梳成庄重的盘龙髻,髻上斜嵌一支凤簪。
她已是四十出头的年岁,眉眼沉静端凝,神色平和,自带上位者雍容气度。
两人正要屈膝行叩拜大礼,皇后娘娘笑道:“不必行重礼,今日私下相见,便免了叩首。”
慕子玥悄悄松口气,她还真不想下跪。
她和慕子珞一起行了个万福礼,不敢有半分懈怠,“臣女见过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千岁。”
见慕子玥进退有度,举止大方,长得也是一等一的好,皇后脸上多了几分真心的笑,“吾今日召你们前来,只是喊你们说说话,不必拘束,都来我跟前。”
她目光落在慕子玥身上,神情和善,“昨日吾才听说,你竟被换去了乡下,好孩子,真是受苦了。”
慕子玥笑笑,“也还好,乡下虽清贫了些,倒也锻炼人。”
皇后娘娘边和她闲聊,边不动声色打量着慕子珞,哪怕受了冷落,她仍恭敬立在一侧,眉目低垂,始终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
倒是个沉得住气的。
皇后娘娘笑着拍了拍慕子珞的手,眉眼舒展,语声平缓,“三四个月不见,瞧着又沉稳了,还是你母亲会养人,将你教得这么好。”
慕子珞唇角浅浅噙着一抹羞赧的笑意,“娘娘谬赞了。”
皇后不疾不徐开口,话语却字字都带着分量,“玥丫头刚回府,对京城想必不了解,日后你们便是姐妹了,你多带她熟悉一下京城。”
皇后娘娘并未久留她们,略叙了几句闲话,便命人颁下赏赐。
每人各得暗花宝蓝绫二匹,玉镯一对,两份赏赐分毫不差,不偏不倚,看不出对谁格外厚待。
离开皇宫时,慕子珞还在思索皇后的话,不知皇后是单纯地希望她和慕子玥交好,还是说,她有意让慕子玥和她一起入东宫?
以她如今的身份,皇后未必瞧得上。
慕子玥又大字不识一个,就算今日的表现可圈可点,也当不起太子妃之位。
难道皇后真想让她们一同入东宫?
慕子珞心中乱糟糟的,刚坐上马车,她便讷讷开了口,“姐姐,我真不知青萍会如此大胆,是我御下不严害了姐姐,姐姐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慕子玥噗嗤笑出了声,连眼尾都漾开浅浅的艳色,“都是千年狐狸,你装什么小白莲?这里又没外人。”
慕子珞肩头微微往下塌,唇瓣轻轻抿起,似有千般难言的苦楚,“姐姐还是不肯原谅妹妹吗?”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长街,拐上了繁华的街道,微风吹拂车帘,车内漏进细碎天光。
慕子玥掀开了眼皮,眸光清亮锐利,“原谅?你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想让我原谅?”
她鸠占鹊巢,偷了原身十四年的人生,如今还欠原身一条命,如何能原谅?想到原身对她的艳羡,她摸摸下巴,既然占了原身的身体,总要帮她满足愿望,让她以后比慕子珞还要风光无限。
外面是繁华热闹的街道,摊贩的吆喝声、车马穿行的喧嚣声隐约入耳,车厢内的气氛却凝滞压抑。慕子珞神情期期艾艾的,一时不知如何答。
慕子玥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讥诮,她身体忽然前倾,向慕子珞逼近,“真想让我原谅?”
慕子珞的身体下意识靠后,抵住了车厢,反应过来后,她眉宇间又笼上一层急切,连忙点头,内心却莫名不安,总觉得她不怀好意。
不管皇后娘娘是什么意思,如今父亲都认了她,慕子珞当然要和她搞好关系。
起码明面上要搞好。
慕子玥那双桃花眼弯成一道潋滟的弧,神色却很冷静,叫人无从回避,“好呀,那先将你拥有的一切都还给我!每个月的月银,每年的压岁钱、生辰礼,父母给你打的首饰,做的新衣,这一切都该是我的,一样样先还给我再说。”
慕子珞愕然,真没料到她竟敢狮子大开口。
所有的一切,她竟然都想抢走。
慕子玥眼尾微微上挑,笑意漫上唇角,却未浸透眼底,“不想还?那不必虚做姿态,怪恶心的,往后也不必口口声声说对不起。我已同你说过该如何弥补,你却不肯做,想来内心本就没半分愧疚。”
慕子珞一张脸涨得通红,唇瓣被她咬得泛白,她急急辩解:“不是的,姐姐怎如此想我?我、我没有不想弥补。”
回到住处后,慕子珞就开始收拾首饰,丫鬟有些震惊,“姑娘,难道您真要都还给她?”
青艾急得跺脚,气喘吁吁跑去了柳氏的院子,眼眶里都含了泪,一来到柳氏跟前,就跪了下来,颤声道:“夫人,姑娘、姑娘她……”
柳氏一颗心都提了起来,忙站起身,“珞儿怎么了?”
青艾抹了抹眼泪,磕了个头,“求夫人帮帮姑娘吧,姑娘一直觉得愧对玥姑娘,今日一道入宫时,又同她道了歉,原本想给她些银子补偿,她却让姑娘将所有的东西,都还给她,包括衣服,首饰……姑娘正在收拾,衣服全拿出来了,若被下人瞧了去……奴婢实在是心疼姑娘啊!她今日要衣服首饰,明日是不是就该惦记上姑娘的婚事了?”
这也正是柳氏担心的地方,她一个大字不识的村姑,哪里配当太子妃?出府时岂不是被人笑掉大牙?
“这个孽障,当真丢人!”柳氏起身,怒气冲冲去了慕子珞的住处,“将那孽障给我喊来!”
慕子玥刚给花儿注入一些生机,就瞧见青艾立在院中,眼中明显带着一丝幸灾乐祸,“夫人在汀兰轩等着,姑娘赶紧去吧,免得去晚了,又惹夫人不喜。”
慕子玥带着红柳去了慕子珞的院子,今日秋风偏大,将她的发丝吹得凌乱。
她紧绷着小脸,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话都少了。
红柳是个聪慧的,见状跑开了,“奴婢去喊老爷。”
刚进慕子珞的院子,慕子玥就听到了柳氏心疼的声音,“你这丫头,她让你补偿,你就什么都给她吗?竟然连太子送你的东西,都拿了出来,你怎就如此实诚!也不怕被她欺负了去!”
慕子玥抬脚走了进去。
房中金丝楠木博古架上摆满了稀世珍玩。梳妆台上首饰堆积,金簪玉钗、珠环翠钿应有尽有,处处透着贵女的阔绰。
慕子玥眼皮都没掀一下,一脸漠然,目光落在了柳氏身上,“夫人喊我何事?”
柳氏被她的称呼刺了刺,“什么夫人,明日便要让你认祖归宗,还喊什么夫人?”
慕子玥神色嘲讽,“我以为夫人不想认我。”
柳氏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她指了指床上的衣衫,压着怒火道:“你就是这么当姐姐的?她也是受害者,你竟让她补偿你,衣服都不放过,也不嫌丢人。”
慕子玥觉得好笑。
实际上她也笑了,那笑不是温软和善,巴掌大的小脸尽显锋芒,“我一没偷二没抢,哪里丢人?”
她朝前走了几步,随手拿起梳妆台前的玉簪,“她长在国公府,自小锦衣玉食,谈什么受害?难道她也同我一般,记事起便日日烧火做饭,片刻不得歇?也曾三伏天割猪草,热得一次次晕过去?或是寒冬腊月,手上冻满冻疮,还要凿开河冰替人洗衣?”
慕子玥耳尖微动,她将玉簪丢下,神情嘲讽,声音却带了丝凄苦,继续她的表演,“过去的十四年,莫说包子米面,便是窝窝头我都没吃过一口,只能捡她娘吃剩的稀粥。若是没剩余,便只能挨饿。饿到极致,草根树皮都往嘴里塞。她尝过啃树皮的滋味吗?知道挨打的苦楚吗?”
安国公刚到院中,就听到了这一番话,哪怕早就得知她的日子并不好过,他也没料到林嬷嬷竟狠毒至此。
他不由闭了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