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庙书吏的话刚落,林烬已将蜡模交给陆闻书。
“拓三份。”
“你去哪?”陆闻书急道。
“北门。”
“闻人策正等你去!”
“我知道。”
苏照雪用剑斩碎北门金镜,是为了给太庙取印蜡争一段时间。如今她被困天籍镜阵,闻人策同样是在逼林烬做选择:留在太庙保住能翻案的证据,还是去救那个已经被定为叛职的青衣剑使。
换作别人或许会说,证据更重要。
可林烬不愿再把“更重要”变成谁该被留下的理由。
“蜡模由你、林守夜和书吏各带一份。”他道,“别往礼部正门走,走香车后巷。杜平护着。”
“那你呢?”林守夜问。
“我把照雪带回来。”
北门方向,天色已被镜光照得惨白。
天籍镜阵由城门金镜残片组成,数百块碎镜浮在半空,每一块都映出苏照雪不同的影子。她站在阵心,四周无数镜中都伸出金色锁链,锁链不锁她的手脚,只锁她的名字。
苏照雪,巡天司青衣剑使。
每念一遍,她身上的青衣剑徽便暗一分。
闻人策站在阵外,手持一张新发的缉令。
“苏照雪,擅闯天牢、劫走重犯、坏王都法度。”
“你若承认罪名,天籍镜会给你留一盏灯。交出林烬与天碑碎片,我还能保你剑使身份。”
苏照雪嘴角有血,却仍握剑站着。
“我查案,不替你封口。”
闻人策轻叹:“青衣剑不是让你逞一时之快。”
“是让你守住秩序。”
“秩序不是把人关进乙库、抽成灯油。”苏照雪道。
镜阵锁链猛地收紧。
她肩上的旧伤再次裂开,剑意也被一层层镜光磨去。闻人策没有急着杀她,他更想让所有围观的人看见:一个青衣剑使一旦不承认巡天司给的名字,便连剑都拿不稳。
林烬赶到时,正看见苏照雪被一条锁链拖向半空。
他没有直接冲阵。
天罚雷纹在胸口微痛,只替林烬辨出镜阵的受力点:阵心主镜背后夹着一册“青衣剑使苏照雪”的旧案摘录,数百碎镜只是依照摘录的职衔、缉令与办案号拉紧锁链。她若硬斩镜,案册仍在,锁链便会把她过去所有办过的案都折成对她不利的“违令”凭据。
“苏照雪!”林烬喊。
她在半空睁眼。
“别认。”
闻人策眉头一皱。
林烬走到阵边,守夜刀尖点向第一块碎镜。
镜里映出的不是苏照雪本人,而是她披青衣押解犯人的样子。林烬没有斩镜,只问:“这件案子里,她做了什么?”
围观人群一愣。
“她救了一个被错押的孩子。”杜平不知何时已带着几名礼部记录吏赶回,站在人群外大声道。
第二块镜里是苏照雪斩杀妖修的画面。
“她护过西渠口的百姓。”一名卖灯老妪道。
第三块镜里是她在黑石城追林烬。
“她没杀矿奴。”王二从人群中喊,“她还救了阿禾!”
一个又一个人开口。
他们说的不是“青衣剑使苏照雪该不该有灯”,而是苏照雪自己做过什么。礼部记录吏当场按镜中浮出的办案号登记证言:哪一案救过谁,哪一案的押解名册可在何处查。天籍镜不能凭围观者的好恶改写事实,但它以“无异议的旧案摘录”为锁;当一份份可复核的异议进入临时案簿,阵眼便被迫转入待核,不能继续按原缉令处置。
苏照雪不是只有巡天司给的名字。
她也是救过谁、查过什么、自己选择过怎样一剑的人。
第一块碎镜因案号与记录吏手里的旧卷不合而裂开。
锁链松了一分。
闻人策脸色终于变了:“封口!”
北案司巡使想驱散人群,陆闻书却亮出太庙印蜡副录。
“承山营旧令,闻人策代领三印王令。礼部正在复验,谁敢以缉令封证人之口?”
人群哗然。
镜阵剩下的锁链开始乱颤。林烬趁机将守夜掷出,刀锋钉在阵心那块最大的金镜上。守夜只在贴住镜背时逼出一层被黑蜡遮住的铭牌,不是替他照破秘令,而是让原本藏起来的刻字露出。
天籍镜阵,北案司闻人策奉太庙秘令启。
闻人策终于无法再说这是正常缉捕。
苏照雪一剑斩下。
她没有斩向闻人策,而是斩断缠在自己手腕上的最后一根“青衣剑使”锁链。
锁链断时,青衣剑徽碎成两半。
镜阵轰然崩散。
苏照雪从半空落下,林烬接住她。
她脸色苍白,却仍握着剑。
闻人策看着碎掉的剑徽,神色第一次不再温和。
“苏照雪。”
“从今日起,你不再是巡天司青衣。”
苏照雪抬头。
“那便不是。”
她看向林烬,又看向满城碎镜里映出的无数张脸。
“我的剑,照人。”
“不照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