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儿既降,血脉既承,那庭院之中的笑语,便一日比一日热闹起来。
而随着儿女稍长,严朗心中那桩一直盘桓的心事,也终于提上了日程。
他要亲自为孩子们启蒙,带他们初窥那宇宙大道与基础修炼的门径。
此事一经传开,四院诸老皆是大喜,纷纷献策,连远在各域的初代伙伴,亦特意传讯相询。
严朗却都一一谢过,只说,孩子们的道,该由他们自己去踏,他只在最初处扶上一程。
晨光初透之时,庭院东侧的一方静室之中,便多了两排小小的蒲团。
那静室是严朗亲手收拾出来的,四壁素净,只悬一幅诸天星图,再无赘物。
严朗盘坐其上,面前坐着长子与幼女,两个小家伙规规矩矩地跪坐,眼睛却止不住地东张西望。
严朗也不急着讲什么高深法门,先教他们吐纳之法,引气归元。
长子学得认真,小脸绷得紧紧的,一丝不苟地照着做。
幼女却坐不住,学了没一会儿便偷偷睁开一只眼,去看廊下的雀儿。
严朗又好气又好笑,也不点破,只默默在旁看着。
出了静室,幼女还理直气壮地辩解,爹爹,我看雀儿也是在吐纳呀,它也在呼吸呢。
严朗听罢,竟一时语塞,半晌才失笑摇头,这小丫头的话,竟也有几分歪理。
出乎他意料的是,两个孩子虽性情迥异,资质却皆是万中无一。
长子不过旬日,便已将吐纳之法修得圆融,引动灵气如臂使指,毫无滞涩。
幼女更是惊人,小小年纪,竟已能在梦中自发引灵,周身时有微光流转。
严朗暗暗心惊,又暗自欢喜,这般资质,便是放眼诸天,也是顶尖之流。
他甚至隐隐觉得,这两个孩子的灵窍深处,仿佛都藏着一缕与天地本源亲近的气息。
然而真正让他动容的,还在后头。
那一日,他教二人观想秩序法则,本只是随口引导,未指望稚子能有所得。
长子却闭目片刻,忽然开口,父亲,那天上的星,是不是都在按照同一条路在走?
严朗闻言一怔,随即问道,你如何看出来的?
长子想了想,认真道,我闭上眼睛,就能感觉到它们,它们都牵着同一条线,像父亲教我的那根线。
严朗心头剧震,他教的是最基础的灵气运转之线,而这孩子,竟自行触到了秩序法则的脉络。
那根他苦修万古、历经无数生死才堪堪握稳的线,在这孩子眼中,竟仿佛生来就在那里。
幼女也在一旁歪着头,奶声奶气地补了一句,爹爹,星星们好像还在听什么话呢,好乖好乖的。
严朗望着两个小家伙,良久无言。
他忽然觉得,自己仿佛是在对着一泓清泉,讲大江大河的奔涌之势。
那泉水虽浅,却清澈得能映出整片天空,比任何汹涌的江河,都更近大道本源。
从那日起,严朗的启蒙之法,悄然变了许多。
他不再一味讲法门,而是带着孩子们,观星、听风、赏花、看云,于天地万象之中,体悟大道。
月夜观星,他指着那流转的星河,说那便是秩序在天地间落下的脚印。
晨起听风,他任风拂过面颊,说那便是天地在轻声吐纳,与你们昨夜练的吐纳,本是同源。
花开时,他教孩子们看那花瓣舒展的脉络,说万物生长的轨迹,亦是法则的一部分。
云起时,他让两个孩子各自默想一朵云,看它如何聚散,如何归于长空。
长子于秩序一道,悟性卓绝,一点即透,小小年纪便已能自行梳理体内灵气之序。
幼女则于本源一道,灵觉惊人,常于不经意间道出惊人之语,令严朗都为之凝神。
而严朗自己,亦在这一次次的教导之中,生出许多新的感悟。
他一生征战,万古搏杀,所悟之道,皆是从血与火中淬炼而来,厚重而凌厉。
而孩子们的言语,却如清风拨云,让他自那些繁复的法则之中,窥见了一丝最本初的简洁。
原来大道至简,至深处处,本就是孩童眼中那一声最单纯的回应。
他想起幼女那句,星星们好乖好乖的,忽然觉得,那或许便是秩序最初的温柔模样。
他曾以为,大道之极,是执掌万法的无上权柄,是俯瞰诸天的绝对掌控。
而此刻他才明白,大道之极,亦是俯下身来,与一粒尘埃、一朵流云、一声稚语相认的谦和。
那一瞬间,他周身道韵微微一颤,仿佛那沉睡了许久的本源深处,也传来了一声悠远的回响。
亲子传道,自晨至昏,不知不觉,已然成了庭院之中最寻常也最珍贵的一幕。
严朗教得用心,孩子们学得欢喜,父女父子之间的温情,与那大道之玄,便这样一日日交织一处。
黄昏时分,常有这样的画面:两个小身影追着父亲的衣摆,一路问个不停,严朗便耐心地一一作答。
问累了,两个孩子便一左一右地靠着他,看那满天星子一颗颗亮起,谁也不舍得回屋。
多年之后,当这些孩子真正踏上修行之路时,他们或许会想起,自己的大道,是自这一方小小静室开始的。
而严朗这位万古守护者,也在这一方静室之中,寻回了大道深处那一抹久违的澄澈。
家庭一脉,至此圆满落位,而严朗心头的本源之惑,亦在这一抹澄澈之中,愈发清晰。
那一日课罢,长子忽然仰头问道,父亲,等我长大了,也能像你一样,守好这片星河吗。
严朗摸了摸他的头,笑道,你不需要像我一样守,你要守的,是你自己心里的那一片天地。
长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却把这句话,认认真真地记进了心里。
静室之中,星图之下,稚子的问与道、父的教与悟,就这样被岁月细细织入血脉,代代相传。
而严朗心中那缕本源之惑,也随着这一室温润的时光,悄然向着更深之处延伸。
稚子问道,初窥大道,那一方静室里的每一次问答,都在为这片盛世的未来,悄悄种下最深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