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江县政府招待所,三楼。
走廊里的红地毯已经有些年头了,踩上去发软,空气里混着樟脑球和老式烟草的陈腐味。
林奇站在301房门口。
他没有马上敲门,而是低头看了一眼门口的地毯。那上面没有脚印,说明屋里的人很长时间没出来了。
林奇抬手,敲了三下。
“笃、笃、笃。”
几乎是敲门声刚落,门就开了。
没有防盗链,没有猫眼观察。门开得大大方方。
陈志超穿着一身质地考究的真丝睡袍,头发梳得油光锃亮,鼻梁上架着金丝边眼镜。他手里捏着那一根标志性的象牙烟嘴,脸上没有一丝惊慌,反而带着一种得体的、属于上位者的微笑。
“哪位?”
他的普通话里夹杂着一丝生硬的粤语腔调,眼神漠然地扫过林奇身上的警服,就像看着一个来修水管的工人。
他不认识林奇。哪怕林奇破了前两个案子,在他这种“外商”眼里,也不过是个底层的差佬。
“例行检查。”
林奇也没废话,亮了一下证件,“最近县里治安严打,核实一下住客信息。”
“哦。”
陈志超甚至没看那个证件一眼,侧身让开,“请进。不过我只有五分钟,一会儿王副县长要来谈事。”
他在用“副县长”压人。
林奇走进屋。
屋里冷气开得很足,甚至有点冻人。茶几上的烟灰缸干净得反光,所有的东西都摆放得如同尺子量过一般整齐。
“证件。”林奇伸出手。
陈志超走到写字台前,慢条斯理地拿出一张回乡证,扔在茶几上,然后坐回沙发,翘起二郎腿,动作优雅地吸了一口烟。
林奇拿起证件看了一眼。假的,但做得很高明,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查出来的。
“陈老板是做大生意的。”
林奇放下证件,目光扫过陈志超那只捏着烟嘴的左手。
那只手修长、白皙、稳定。
“刚从外面回来?”林奇突然问。
“没出去过。”陈志超弹了弹烟灰,神色如常,“一直在屋里看合同。”
“是吗?”
林奇指了指门口玄关处的一双皮鞋,“那鞋底的红泥还没干呢。那是北河滩特有的黏土,咱们县城里的路可没这泥。”
陈志超吸烟的动作停顿了半秒。
但他并没有慌,反而笑了:
“警官观察力不错。我是去了趟河边。听说那边风景不错,想去看看能不能搞个旅游开发项目。怎么,外商去河边散步也犯法?”
这一招“以退为进”用得极好。承认去过,但理由无懈可击。
“去散步不犯法。”
林奇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平静,“但去看尸体,就有点晦气了。”
“尸体?”
陈志超挑了挑眉,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厌恶,“什么尸体?河里淹死人了?”
装得太像了。
“一个姑娘。”
林奇盯着他,“穿着红色的呢子大衣。陈老板在滨江待了这么久,应该听说过文工团有个拉小提琴的美女,叫苏晓吧?”
听到“苏晓”这个名字,陈志超的表情依然没有崩。
“哦,那个女孩啊。”他点了点头,“见过。挺漂亮的。怎么,死的那个是她?”
“是她。”
林奇身体前倾,这是一种攻击性的姿态,“而且她死得很惨。被人像打包垃圾一样,装在袋子里,沉进了冰河底。”
“啧啧啧。”
陈志超摇了摇头,发出一阵惋惜的声音,“太可惜了。现在的治安真是太差了。警官,你们可得好好查查,一定要抓住凶手。”
他把球踢了回来。
林奇心中冷笑。这个对手,比预想的还要难缠。他根本不接招,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我们当然会查。”
林奇从兜里掏出那个装着555烟头的证物袋,放在茶几上:
“这是我们在现场发现的烟头。三五牌。虽然抽这烟的人不少,但用烟嘴抽的人可不多。而且那辆把你带去现场的桑塔纳,后备箱里虽然洗得很干净,但在保险杠缝隙里,还是有血迹反应的。”
陈志超看了一眼那个烟头,轻蔑地笑了。
“警官,你不会因为一个烟头就怀疑我吧?”
他拿起那个袋子晃了晃,“这上面有我的指纹吗?如果没有,这就是个垃圾。我可以说是我的司机抽的。”
“至于血迹……”
陈志超慢条斯理地吐出一口烟圈,“上周我去乡下考察养殖场,带了几只土鸡回来,那是县领导给送的礼。宰杀的时候弄脏了车。不信你们去化验,看看那是人血还是鸡血。”
林奇的心沉了下去。
在93年,dNA技术在县级公安局根本没普及,只能验血型。如果真是鸡血,或者混淆了,这根本构不成证据。
这家伙,把退路都铺好了。
“看来陈老板准备得很充分。”
林奇没有动。他迎着陈志超那阴冷的目光,突然笑了。
“陈老板,你是个讲究人。讲究人做事,追求完美。”
“你给苏晓穿上了那件红大衣,扣好了每一颗扣子。你甚至怕她在水里鞋子掉了,特意用透明胶带,一圈一圈,把那双红高跟鞋缠在她的脚上。”
陈志超的瞳孔,在听到“透明胶带”四个字时,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是只有凶手才知道的细节。
但他依然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林奇。
“你知道吗?”林奇压低声音,像是在讲一个恐怖故事,“尸体在冰水里泡了三个月,没有烂,它蜡化了。”
“那种透明胶带的胶面,紧紧贴着她的皮肤。那种胶,是不溶于水的。”
“你戴着手套,这没错。但你在撕断胶带的那一瞬间,手指会不会碰到胶面?手套上的纤维会不会粘在上面?”
“陈老板,你的完美,就是你最大的破绽。”
这一次,陈志超没有马上反驳。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陈志超镜片后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了一丝阴霾。他在计算。计算胶带内侧留下痕迹的可能性。
虽然现在的技术未必能提取出来,但他是个极为谨慎的人,他不允许有万分之一的风险。
“很有趣的故事。”
过了良久,陈志超突然笑了。他把手里的半截烟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动作虽然优雅,但透着一股狠劲。
“既然你这么有信心,那就去验。验出来了,带着逮捕令来抓我。”
“但现在……”
他拿起写字台上的客房座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王副县长吗?对,我是志超啊。不好意思,今晚的饭局我可能去不了了。有个警察正在我房间里,说我是杀人犯……对,对……”
陈志超把听筒递给林奇,脸上带着肆无忌惮的嘲弄:
“你们局长。找你的。”
林奇接过电话。
里面传来了局长暴怒的吼声:“林奇!你在搞什么!谁让你去骚扰陈先生的!那是县里的财神爷!没有铁证马上给我滚回来!无组织无纪律!”
林奇面无表情地听着,然后挂断了电话。
他输了。
至少在这一局,他没能拿下这个恶魔。对方的社会资源和心理防线,都坚固得像个堡垒。
“陈老板,饭可以乱吃,电话可以乱打。”
林奇整理了一下警服,看着陈志超那张得意的脸:
“但有些债,是一定要还的。”
“那卷胶带还在法医室里。今晚,我就在那守着。只要结果一出来……”
林奇做了一个开枪的手势:
“砰。”
说完,林奇转身,大步走出了房间。
……
“咔哒。”
房门关上。
陈志超脸上的笑容,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站在原地,死死盯着那扇门,仿佛那是一道通往地狱的入口。
“胶带……”
他喃喃自语。
他千算万算,处理了车,处理了现场,甚至准备好了借口。但他真的忘了胶带内侧这个死角。当时撕胶带的时候,他确实摘了一只手套。
他不确定有没有留下指纹。
而在他的世界里,不确定,就是死刑。
“不能赌。”
陈志超猛地转身,冲进卧室。
他从床底下的暗格里,掏出了一个黑色的密码箱。
箱子里有一把仿制的“六四”手枪,还有一本暗红色的笔记本。
那不是苏晓的日记。那是他陈志超的“狩猎日志”。
上面详细记录了他如何物色猎物、如何诱骗、如何杀害并进行“艺术加工”的全过程。这是他最得意的战利品,也是他绝对不能见光的死穴。
如果警察真的验出了什么,抓捕可能今晚就会来。他必须走。但他不能像个丧家犬一样跑,那样反而显得心虚。
他要“搬家”。去市里,把这些东西处理掉。
陈志超再次拿起写字台上的座机,拨通了滨江县寻呼台的号码。
“呼叫127-8899。”
陈志超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姓陈。留言代码:999。”
挂断电话。
999。这是他和司机老三约定的紧急撤离代码。意思是:带上家伙,马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