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的滨江县,热得像个扣死了盖的蒸笼。
知了在红星派出所院里的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上死命地叫,叫声尖锐而单调,像把锯子在人的神经上锯来锯去。
值班室里,那台不知道转了多少年的“长城”牌落地扇,正发出“咯吱、咯吱”的机械摩擦声。扇叶转得飞快,吹出来的风却全是滚烫的,夹杂着一股子陈年档案纸发霉的味道,还有旱烟丝燃烧后的焦油味。
林奇是被憋醒的。
那种感觉很糟糕,就像是整个人被摁在浑浊的河水里,肺部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干,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的痛感。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整个人从那种濒死的窒息感中挣脱出来,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呼——呼——”
他大口喘息着,冷汗瞬间浸透了脊背,顺着脊椎骨往下流,黏腻得难受。
耳边没有医院重症监护室里那令人绝望的、单调的仪器滴答声,也没有消毒水的刺鼻味道。取而代之的,是窗外嘈杂的蝉鸣,和远处高音喇叭里正在播放的《涛声依旧》。
*“这一张旧船票,能否登上你的客船……”*
那略带沙哑的歌声伴着电流的滋啦声,在这个闷热的午后显得格外不真实。
“醒了?这一觉睡得够沉的啊,哈喇子都流桌子上了。”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浓重的滨江本地口音。
林奇的身子猛地僵硬了一下。
这声音……
他像是生锈的机器一样,一寸一寸地转过脖子。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张泛着油光的红漆三抽桌,桌角那里的漆皮掉了一大块,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桌上摆着一个掉了瓷的白色搪瓷大茶缸,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杯口积着一层褐色的茶垢,里面泡着浓得发黑的茉莉花茶。
视线再往上,是一只夹着烟的手。手指粗糙,骨节粗大,指甲盖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那是常年下片区、修修补补留下的痕迹。
再往上,是一张布满皱纹、胡子拉碴、笑得有些憨厚的脸。
老赵。赵建国。
林奇的瞳孔剧烈收缩。
记忆中那个躺在血泊里、喉咙被割断、眼神渐渐涣散的老人,和眼前这个正眯着眼抽烟、活生生的大活人,慢慢重叠在了一起。
那是二十年前……不,那是上辈子的事了。
“师……师父?”
林奇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喉咙里含了一口沙子。
赵建国奇怪地瞥了他一眼,把手里那份看了半个月都没扔的《法制日报》翻了个面,抖得哗哗响:“咋了?睡迷糊了?叫你昨晚少喝点那个散装白酒,那就是兑了水的酒精,这下遭罪了吧?赶紧起来,去水龙头那冲把脸,这天儿热得人发晕。”
林奇没动。
他坐在那把吱呀作响的折叠椅上,甚至不敢大口呼吸,生怕这是一场稍微一碰就会碎的梦。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没有老人斑,没有常年握枪留下的厚重老茧,也没有那道横贯手背的丑陋刀疤。这是一双年轻的手,修长、有力,皮肤紧致,只有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子。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紧绷,没有松弛的眼袋。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摩擦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冲到墙边的那面半身镜前。
镜子里,是一个穿着89式橄榄绿警服的年轻人。二十二岁,寸头,红领章鲜艳得刺眼,眼神里带着一种初醒的迷茫和震惊。
林奇死死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手在微微颤抖。
视线慢慢偏移,落在了挂在墙正中间的那本老黄历上。那上面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
**一九九三年六月十二日。**
**农历闰四月廿三。忌出行,宜动土。**
一九九三年。
巨大的冲击感如同潮水般退去,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让灵魂都在战栗的狂喜。
回来了。
带着三十年刑侦专家的经验,带着那个至死都没能放下的悔恨,他真的回来了。
这时候,师父还活着。那一连串让红星派出所蒙羞、让师父背着处分郁郁而终的倒霉事,还没发生。
“林子,发什么愣呢?”
赵建国已经站了起来,把手里的大檐帽往脑袋上一扣,顺手把别在腰带上的那串钥匙弄得哗啦啦响。
“走吧,别杵着了。刚张家村的治保主任打电话来,说那个张大民又来闹了,非要咱们给开个证明,把前几天报的那个失踪案给销了。”
赵建国一边系着那颗总是扣不上的风纪扣,一边发牢骚,“这年头,媳妇跟人跑了多大点事儿,非得让咱们跑一趟。这天热的,都能在马路上煎鸡蛋了。”
“张大民?”
林奇听到这个名字,脑海中那些尘封的记忆碎片,像是被磁铁吸引一样,瞬间聚合。
他记得这个名字。
太记得了。
前世,也是这个闷热的下午。师父带着他去张家村处理这起纠纷。那张大民是个出了名的无赖混子,一口咬定媳妇跟温州人跑了,还拿出一封所谓的“家信”。
那时候的林奇,年轻,毛躁,只想早点下班去打台球。而师父老赵,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清官难断家务事”的老派思维,在确认了“信件”后,就给办了销案手续。
谁能想到,这竟然是一桩惨剧的开始。
半年后,一场暴雨冲垮了张大民家的猪圈,那具早已腐烂的女尸才重见天日。
这事儿一出,县局震怒。红星派出所成了全县的笑柄,师父赵建国作为主要经办人,背了个“玩忽职守”的大处分,直接被调去看了大门,直到退休都在被人戳脊梁骨。那也是师父后来身体垮掉、在一次抓捕行动中反应迟钝导致牺牲的根本原因。
“师父。”
林奇转过身。此时此刻,他眼神里那种属于年轻人的迷茫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在寒冰里浸泡过的冷冽。
“这案子不能销。”
赵建国刚走到门口,听到这话停住了脚,回头看着徒弟,一脸的不解:“啥?人家两口子写信回来了,说是去温州打工了,这不销案留着过年啊?”
“信呢?”林奇问。
“在张大民手里攥着呢,说是还要留着当念想。”老赵不以为意,这就是走个过场的事儿。
林奇走到桌边,拿起自己的大檐帽,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动作慢条斯理,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
“师父,张大民是文盲,大字不识一个。他媳妇我也见过,是隔壁县买来的,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
林奇戴上帽子,正了正帽徽,目光直视着赵建国:“两个文盲,谁写的信?谁读的信?温州离这儿一千多公里,信上有没有邮戳?邮戳的时间对不对?”
赵建国愣住了。
他眨巴了两下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做事毛躁、总想着怎么调去县局的徒弟。今天的林奇,怎么感觉有点不一样?
这说话的语气,这抓重点的逻辑,怎么比所里那个搞政工的老指导员还像样?
“这……”老赵犹豫了一下,“也许是找人代写的呢?这年头出门打工的多了去了,找个代写书信的不稀奇。”
“还有。”
林奇没有理会师父的辩解,他走到墙角的脸盆架旁,抓起那条发硬的毛巾,在水龙头上胡乱抹了一把脸。凉水刺激着皮肤,让他的思维更加清晰。
“上周咱们去走访的时候,我在张大民家院子里看到堆了一堆水泥和沙子。他说那是为了修猪圈。”
“对啊,农村修个猪圈不是很正常吗?”老赵还是没转过弯来。
“是很正常。”林奇把毛巾扔回脸盆里,溅起几滴水珠,“但是师父,你想过没有。一个媳妇刚跟野男人跑了、头上顶着一大片绿帽子的男人,会有心思在第二天一大早,就叫泥瓦匠来给猪圈铺水泥地吗?”
值班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台破落地扇还在不知疲倦地转着,发出咯吱咯吱的噪音。
赵建国脸上的漫不经心慢慢消失了。他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灭,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
他在基层干了二十年,虽说没什么大侦探的本事,但那种对于生活逻辑的直觉还是有的。林奇这一提醒,他立马咂摸出了不对劲。
确实,这不合常理。
93年的农村,男人最讲究面子。媳妇跑了,那是奇耻大辱,正常男人要么提刀去追,要么在家喝闷酒打孩子,甚至把家砸了都有可能。哪有兴高采烈、急吼吼地修猪圈的?
除非……他在掩盖什么比“戴绿帽子”更可怕的事。
“你是说……”赵建国压低了声音,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外,仿佛怕隔墙有耳,“那娘们儿没跑?还在家里?”
林奇点了点头,眼神幽深得像一口枯井:“而且,很可能就在那个新铺好的猪圈底下。”
赵建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摸了摸腰间空荡荡的枪套——那时候基层民警出警很少配枪,一般就是一根橡胶警棍。他突然觉得心里有点没底。
“那……咱俩就这么去?”老赵有些迟疑,“张大民那小子可是个滚刀肉,家里还有两个本家兄弟,都是又愣又横的主。要是真有点啥事,咱俩这身板……”
“怕什么。”
林奇走到桌前,拉开那个生了锈的铁皮抽屉,从里面翻出一副磨得锃亮的“82式”手铐,别在后腰上。
他又从墙角抄起一根平时用来防暴的加长橡胶棍,在手里掂了掂,试了试手感。
“师父,你忘了?”林奇转过头,嘴角勾起一抹有些邪气的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血腥味,“我是全省警校散打比赛的亚军。”
赵建国看着林奇,恍惚间觉得这个背影陌生得可怕。那个平日里只会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师父”、遇到纠纷就头疼的小片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刚刚苏醒、正在磨牙吮血的幼虎。
“行!听你的!”
赵建国也来了脾气,把大檐帽往下一压,那股子老警察的倔劲儿也上来了,“妈了个巴子的,要是那孙子真敢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杀人埋尸,老子今天非扒了他那层皮!”
……
日头更毒了。
通往张家村的土路坑坑洼洼。前两天下过雨,现在被大太阳一晒,路面硬得像铁,车轱辘碾过去颠得人五脏六腑都在颤。
红星派出所那辆只有单缸还能响的“长江750”侧三轮摩托车,像头咆哮的老水牛,拖着一股黑烟在土路上狂奔。
赵建国骑着车,风把他的警服吹得鼓鼓囊囊。他戴着风镜,大声喊着:“林子!坐稳了!前边有个大坑!”
林奇坐在颠簸的挎斗里,一只手紧紧抓着扶手,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手铐上。
迎面吹来的热风夹杂着尘土,打在脸上生疼。
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看着道路两旁飞速后退的白杨树,看着远处那片金黄色的麦田,看着这属于九十年代特有的、粗糙却充满生命力的画卷。
即使隔了三十年,这种泥土的味道依然让他感到无比亲切。
前世,因为这个案子的失误,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活在自责中。而这一次,老天给了他重来的机会。
这一趟,不仅仅是为了破案,更是为了改命。
改师父的命,也改他自己的命。
摩托车一个急刹,在刺耳的摩擦声中,停在了张家村那座显眼的红砖大瓦房前。
还没进门,就能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铁锹铲土的声音,还有男人粗鲁的吆喝声。
“都他妈快点干!趁着天好,把这地给我抹平了!晚上好喝酒!”
那是张大民的声音。中气十足,透着一股子嚣张。
林奇从挎斗里跳下来,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又拉了拉有些皱的下摆。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抬头看了一眼那扇敞开的大铁门。
门楣上挂着一面八卦镜,红色的穗子在风里晃悠。
“心里有鬼。”林奇冷笑一声。
“师父,一会进去,你唱红脸,我唱白脸。”林奇压低声音嘱咐道,“不管发生什么,只要我不喊停,你就别插手。这帮人欺软怕硬,得镇住他们。”
赵建国愣了一下,刚想说什么,林奇已经迈开步子走了进去。
那是老式军用皮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跳上。
“警察办案。”
林奇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院子里的嘈杂,像一把冰刀,瞬间让那个热火朝天的院子安静了下来。
院子中央。
光着膀子、满身横肉的张大民正拿着一把瓦刀,在那块刚铺了一半的水泥地上比划。旁边两个蹲在地上抽烟的壮汉,手里还攥着铁锹。
看到警察进来,张大民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起那种让人作呕的假笑,把瓦刀往地上一扔,也不擦手上的泥,就这么迎了上来:
“哟,赵警官?这大热天的怎么又来了?是不是手续办好了?我就说嘛,这点小事还麻烦你们跑一趟……”
他的目光扫过赵建国,最后落在了那个面生的年轻警察身上。
不知道为什么,张大民觉得这个年轻警察的眼神很不对劲。那根本不是平时那些片警看老百姓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客气,没有商量,只有一种赤裸裸的审视。
就像是屠夫在看案板上的肉。
让他脖颈子后面直冒凉气。
林奇没有理会他伸过来的那只脏手。
他径直走到那块湿漉漉的水泥地前,鞋底踩在泥浆里,发出“吧唧”一声脆响。
一股生石灰混合着潮湿泥土的味道扑鼻而来。
但在这股味道底下,林奇那经过三十年刑侦生涯磨砺出来的鼻子,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那是一股极淡的、带着甜腻的腐臭味。
是从水泥地中间那个微凸的位置散发出来的。
林奇停下脚步,背对着张大民,突然问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张大民,这水泥标号挺高啊,干得挺快吧?”
张大民一愣,下意识地回道:“那是!特意买的快干水泥,两小时就能走人……”
话刚出口,张大民突然意识到不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林奇缓缓转过身。
那顶大檐帽的帽檐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只能看到那紧抿的嘴角,透着一股森森的寒意。
“这么急着封口。”
林奇抬起手,指了指脚下的水泥地,声音冷得像是从地狱里飘出来的:
“你是怕这底下的那个人,爬出来找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