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段路比第一段难走得多。
地图上标注的陡崖区三个字看起来平平无奇,真到了跟前才发现,那是片几乎垂直的岩壁。表面长满湿滑的苔藓,几根手腕粗的藤蔓从顶端垂下来,风一吹晃晃悠悠的。底下是乱石堆,碎石之间长着尖利的蕨根,摔下去就算不骨折也得剐掉一层皮。
陈山抬头看了足足一分钟。崖壁高约三十米,中间有两处可以借力的岩缝,但落脚点都窄得只容半只脚掌。他伸手摸了摸苔藓,滑的。上面还有露水。
绕吧。小赵站在他后面,声音有点发虚,旁边那片林子我看能穿过去。
陈山摇头。他摊开地图,指给他们看:林子那边是沼泽,地图标的。绕沼泽至少多走六个小时。而且——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乌云从北边压过来了,沉沉的一整片,要下雨了。下雨之后沼泽更过不去。
李海波凑过来看了一眼地图,又看了看崖壁。他把砍刀别回腰带上,伸手拉了拉那根最粗的藤蔓,试了试承重。我先上。探路。
我来。陈山把枪背到身后,你殿后,看着小赵。
他没等李海波再争,已经攀上了第一块凸起的岩石。手指抠进岩缝里,脚掌侧着踩在苔藓上——涉水移动稳定这时帮了大忙,虽然那是水域技能,但平衡原理相通,脚掌跟湿滑表面的摩擦力控制得刚刚好。他往上爬了五米,找到第二个落脚点,右手抓住了藤蔓。
藤蔓吃住了力。他继续往上。
爬到大约二十米处的时候,脚下的一块碎石松了。石头从岩壁上剥落,砸下去,底下传来李海波的一声——肯定躲开了,但被溅了一脸泥。陈山没往下看,他整个人贴在岩壁上,胸口紧贴着湿漉漉的石头,能感觉到苔藓的凉气透过作训服往皮肤里渗。
这时候天边滚过一声雷。闷闷的,在群山之间回响。
他加快了速度。最后十米几乎是靠手臂的力量拉上去的,翻上崖顶的时候,胳膊酸得发颤。他趴在地上喘了两口气,然后翻身起来,把枪背带解开,从上面放了一根绳索下去。
抓着,慢慢上。他朝底下喊。
小赵先上来。他爬得慢,中间歇了两次,绳子绷得笔直。陈山在上面死拉着绳头,手心被绳子磨得发烫。小赵翻上来的时候脸色发白,手心蹭破了一块皮,血珠渗出来。
李海波最后上。他动作利索,攀岩的节奏比小赵好得多,但上到一半的时候,雨来了。
先是一阵风,刮得林子里的树哗哗作响。然后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大颗大颗的,打在人脸上生疼。岩壁瞬间变得跟镜子一样滑。李海波单手抓住藤蔓,另一只手试图够上面的岩缝,但够了两回都滑脱了。
陈山趴在崖边,把绳子又往下放了一截。抓住绳子!
李海波松开藤蔓,双手攥住绳索。陈山猛地往后拉,脚尖蹬着地面,后背往后倾。小赵也反应过来,扑过来一起拉。两个人使出了全身力气,绳子一点一点往上收。雨灌进领口,顺着后背往下淌,陈山的视线被雨水糊得模糊,他甩了一下头,眯着眼继续拉。
李海波的手终于攀到了崖顶边缘。他自己使劲撑了一下,翻上来了。三个人趴在崖顶的泥地里,被大雨浇着,谁也没说话,都在喘。
雨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跟来时一样突然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重新探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岩石上,蒸腾起一层白蒙蒙的水汽。三个人浑身湿透了,陈山把作训服脱下来拧了一把,拧出一大摊水。再穿上,凉得打了个激灵。
接下来的路好走了一些。翻过崖顶之后是一片缓坡,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野草。脚下的泥土被雨水泡软了,踩上去一个坑一个坑的,深的地方能陷到脚踝。陈山带头走,每一步都在试探土层的硬度,尽量避免踩进淤泥坑里。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他忽然停下来。耳朵捕捉到一个声音——跟风声、鸟叫、树叶摩擦全都不一样。是人声,但隔得远,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蹲下来,耳朵贴近地面。有人。前方大概两百米。
蓝军?小赵问。
不确定。陈山站起来,扫了一眼周围的地形。他们现在处在一片开阔的斜坡上,前方是几棵零星的松树,再往前就是一面陡降的山坳。声音是从山坳那边传过来的。你们在这等着,我摸过去看一眼。
他顺着斜坡往下滑。泥地湿滑,他用脚后跟制动,身体压得很低。滑到那几棵松树附近,他侧身藏在一棵树干后面,往山坳方向望去。
山坳底部,有两个人。
穿着蓝军制服。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枪口正对着陈山他们刚才走下来的方向。他们的位置选得很毒——卡在山坳口子上,任何从山坡下来的人都得从他们面前经过,而他们藏身的石头提供了完美的正面掩护。
陈山退回松树后面,用手势跟上面的小赵和李海波比划:两个蓝军,正面阻截。
然后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他从正面下去,蓝军的注意力会被他吸引。那时候李海波带着小赵从侧面绕下去——山坡右侧有一片半人高的野草丛,虽然慢但能遮蔽身形——可以从侧翼兜到蓝军后方。
他咬了咬嘴唇内侧的皮。这方案有风险。他自己要充当诱饵,正面吸引两个训练有素的特勤老兵的射击。他知道自己跑得快,知道隐密移动环境感知能让他在奔跑中比常人更不容易被锁定,但快不等于打不中。如果他吃一枪,这一组就淘汰了。
但他没有更好的选项。蓝军卡的那个口子是唯一的下山通道,想绕就得翻回头重新爬崖壁。
他回头看了上面的小赵和李海波一眼。小赵趴在草丛里,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李海波手里攥着砍刀,朝他点了下头。
陈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从松树后面蹿了出去。
他没有走直线。而是呈S形往下冲,脚步在湿泥地上左一下右一下,躯体左右晃动,制造出不规则的轨迹。身后的两个蓝军反应很快,第一束激光从他左边五十厘米处掠过,第二束稍近一些,擦过他右腿外侧。
他继续加速。把身体压得比平时更低,重心下沉,脚尖蹬地的频率越来越快。耐力储备+10%在这里起了作用,他感觉自己的速度没有在冲刺中衰减,反而还在微微往上提。
距离山坳口还有四十米。一道激光打在他脚前的地面上,溅起一蓬泥水。再近一点就中了。
他猛地往右侧一扑,整个人滚进一道浅沟里。激光束从他头顶上嗖嗖地飞过去。陈山趴在沟里,胸口起伏着,泥水从脸颊上往下淌。
但他听见了另一边的动静。山坡右侧那片野草丛在晃动,李海波和小赵从侧翼摸了下去。那两个蓝军把全部注意力放在了他身上,根本没注意到侧面的草在动。
几秒钟后,两声激光命中的提示音从石头后面传来。紧接着是小赵压着嗓子的欢呼——他憋不住了。
陈山从浅沟里爬起来。泥巴糊了半张脸,右肘蹭破一块皮,火烧火燎地疼。他走过去,看见两个蓝军举着手站起来,其中一个朝他竖了根大拇指。
你跑得真他妈快。那蓝军说,我第二枪瞄你后腰,你知道吧?你那个变向……绝了。
陈山用手背蹭掉脸上的泥,点了点头算是回应。李海波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手上沾的泥又拍了他一身。
三个人顺着山坳继续往下走。陈山走在最前面,走了一段之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绳子磨出来的那道红痕还在,火烧似的。
他攥了一下拳头,红痕绷紧了,疼得更明显。
但他没停下来。雨后的阳光穿过云层,在他们身后投下三道歪歪扭扭的影子。前面还有路要走,终点还有一段。他心里清楚,这一关过了,但下一次会更难。
他活动了一下右肘,把枪重新端起来,脚步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