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王工长那边了事之后,工地里的日子,看似又回到了从前的安稳,可我心里,却多了一根拔不掉的刺。
铁蛋当真被调去了轻松的杂工岗,不用再顶着大太阳搬砖扛水泥,每天只需要打理工地材料、收拾杂物,活儿轻了不少,工钱却一分没少。而柱子不仅被罚了半个月工钱,还被王工长当众训斥了一顿,丢尽了脸面,往后见了我和铁蛋,都低着头绕道走,再也不敢有半点轻浮举动。
工友们都打趣铁蛋,说他找了个有本事的媳妇,动动嘴皮子就把难事摆平了,还让铁蛋捡了个好活儿。每次听着这些话,铁蛋都会憨憨地笑着,把我往他身边护得更紧,满眼都是骄傲。
可我却笑不出来,心里又酸又涩,满是难以言说的愧疚。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份看似顺遂的安稳,根本不是我求情换来的,而是我用尊严,用那间肮脏办公室里的屈辱,一点点换回来的。
每次铁蛋用干净又纯粹的眼神看着我,每次他攥着我的手跟我分享工地上的小事,每次他夜里抱着我,满心满眼都是爱意的时候,我都下意识地想躲开。
我总觉得自己配不上他的好,配不上他这般赤诚的真心。他像工地清晨的阳光,干净、热烈,没有一丝杂质,而我,早已在那次妥协里,沾了洗不掉的污秽。
这天傍晚,收工的铃声刚响,铁蛋就兴冲冲地跑来找我,手里攥着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黝黑的脸上满是笑意。
“沈红姐,你看,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他把油纸包递到我手里,我拆开一看,竟是一块桃酥,还是镇上糕点铺最金贵的那种,要好几毛钱一块。
我心里一紧,连忙问他:“你哪来的钱买这个?这老贵了!”
“我这几天干杂工,攒了点零钱,想着你爱吃,就去买了。”铁蛋挠挠头,眼神亮晶晶的,“你快尝尝,看好不好吃。”
我捏着那块酥香的桃酥,指尖都在发颤。他自己向来省吃俭用,工装破了都舍不得扔,连瓶凉水都舍不得买,却舍得花钱给我买这么贵的点心。
眼泪瞬间在眼眶里打转,我低着头,不敢让他看见我泛红的眼眶,咬了一小口桃酥,甜腻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可我却尝不出半点甜味,只觉得满嘴苦涩。
“好吃吗?”铁蛋期待地看着我。
我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好吃,特别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以后我天天给你买。”他伸手,温柔地擦去我眼角的泪水,以为我是感动落泪,丝毫没有察觉我心底的秘密。
他的手掌依旧温暖粗糙,可这一次,我却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偏过头,躲开了他的触碰。
铁蛋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满眼疑惑:“沈红姐,你怎么了?是不是我哪里惹你不高兴了?”
“没有,没有。”我连忙摇头,强压下心里的慌乱和愧疚,挤出笑容,“就是风迷了眼睛,没事的。”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匆匆把桃酥收好,拉着他就往旅馆的方向走。
一路上,铁蛋都没怎么说话,平日里话多的他,变得格外安静。我知道,我的闪躲,让他察觉到了不对劲。
回到狭小的旅馆房间,我像往常一样,准备去给他洗沾满灰尘的工装,铁蛋却突然从身后抱住了我,把脸埋在我的颈窝,声音闷闷的。
“沈红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浑身一僵,手里的工装掉落在地,心跳瞬间快得快要跳出胸腔,手心瞬间冒出冷汗。
“我没有……”我故作镇定地反驳,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发颤。
“你有。”铁蛋抱得更紧了,语气里带着委屈和不安,“自从你去找了王工长之后,你就变了。你总是躲着我,看着我的时候,眼神也怪怪的,你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还是那个老东西,对你做了什么?”
他到底还是察觉到了。
我心里的防线瞬间崩塌,眼泪再也忍不住,簌簌地往下掉。我多想转过身,扑进他怀里,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屈辱全都告诉他,告诉他我为了留住他,受了多大的罪。
可我不能。
我不敢说,我怕我说了之后,他会嫌弃我,会接受不了这个事实,会不顾一切地离开这个工地,离开我。
我好不容易才留住他,留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我不能失去。
我转过身,伸手抱住他,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哭着摇头:“没有,真的没有。铁蛋,我只是觉得,你为了我受了太多苦,我心疼你。”
我只能用这样的借口,来掩饰我心底的秘密,来掩盖我所有的愧疚。
铁蛋信了,他轻轻拍着我的背,温柔地安抚我:“傻姐姐,我不苦,能跟你在一起,我一点都不苦。以后别胡思乱想,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一起扛。”
他的温柔,他的包容,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割着我的心。
我抱着他,哭得更凶,一半是委屈,一半是愧疚。
夜里,铁蛋像往常一样抱着我入睡,他睡得很安稳,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可我却睁着眼睛,一夜无眠。
窗外的月光透过破旧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年轻的脸庞上,干净又美好。我看着他,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这个秘密,一定要永远烂在肚子里。
哪怕我一辈子活在愧疚里,哪怕这根刺永远扎在我心底,只要能陪在他身边,只要他能平安快乐,我做什么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