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十四年,三月十八日。
缅甸,阿瓦王城。
闷热的南风裹着湿热的水汽,死死压在整座王城上空。这里地处热带,哪怕初春时节,空气也黏糊糊的,让人喘不过气。
王城正门巍峨高耸,通体鎏金,密密麻麻的金钉在日光下刺眼夺目。
大周礼部侍郎林文远,静静立在宫门之外。
今年他五十二岁,半生宦海、沉稳干练,清瘦的脸庞棱角分明,颧骨微突,眼神锐利内敛,自带一股中原文臣的风骨气度。
一身标准大周礼部官袍,玄色锦缎打底,暗绣流云飞雁纹样,腰间束着规整的素银官带,头戴乌纱官帽,端正肃穆。
他双手稳稳捧着一卷黄绸包裹的国书,红绳束扎,规制严谨。
身后只跟着六名随行随从,皆是精挑细选的护卫、文吏,沉默肃立,不动声色。
王宫大门两侧,整齐列着两排缅甸王城卫兵。
清一色红色短褂,腰挎缅式弯刀,手中竖着火枪,枪口朝天、枪托杵地,列阵笔直,从宫门台阶一路排到广场之下。
人数众多、气势汹汹,摆明了是要给大周使团一个下马威。
不多时,一名身着华丽缅式官服的缅甸官员从宫内快步走出,面色倨傲,用生硬的缅语开口问话。
身侧的大周通译立刻压低声音,快速翻译:
“林大人,缅王有令,准许大周使者入宫觐见。但随行人员不得全部进入,只允许三人随你入殿。”
林文远神色不变,语气平稳冷静。
“可以。本官带一人通译、一人贴身护卫,其余人留在宫外等候。”
缅甸官员微微点头,神色依旧傲慢,转身引路前行。
林文远带着两名随从,抬步踏入缅甸王宫。
整座阿瓦王宫极尽奢华,殿宇连绵成片,亭台楼阁、池榭花园遍布其中,梁柱贴金、壁画斑斓,处处都是金碧辉煌的异域装饰,透着小国君王极致的奢靡。
一路穿过层层宫道,直达主殿大殿。
正殿门口,又是两排金甲卫兵肃立,手持长柄锋利长矛,铁甲反光、杀气凛然,戒备森严到了极致。
踏入大殿之内,视野豁然开朗。
大殿最深处,高高的鎏金王座之上,端坐着缅甸东吁王朝国王,婆尼。
婆尼年约五十出头,肤色黝黑,颧骨高耸,粗浓的眉毛下压着一双阴鸷锐利的三角眼,看人时自带一股凶狠多疑的戾气。
他身穿通体金黄的御用锦袍,胸前绣着缅国至尊金翅鸟纹样,腰间束纯金玉带,头顶镶嵌宝石的黄金王冠,气派张扬。
王座身后,两名近侍笔直站立,一人手捧御用金刀,一人手持传国金印,象征着缅甸至高无上的王权。
见林文远走入大殿,婆尼端坐不动,身子未起、腰未挺直,只是随意抬了抬手,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轻慢。
“大周使者,入座吧。”
完全没有对等邦交的礼节,态度傲慢至极。
林文远不卑不亢,从容在殿侧宾客席位落座。通译静立他身后,贴身护卫紧握腰间刀柄,眼神警惕扫视殿内一众缅国侍卫。
婆尼眯着眼打量林文远,慢悠悠开口发问:
“你自大周京师而来,路途遥远,走了多久?”
林文远端正坐姿,沉声应答:
“回缅王陛下,本官自北京启程,全程两月有余。经京师、过昆明、穿腾冲,出边境抵八莫,最终抵达阿瓦城,一路风尘,不敢耽搁。”
“两月路途,确实辛苦。”婆尼淡淡一笑,毫无诚意,“大周皇帝派你远道而来,所为何事?有话直说。”
林文远当即起身,抬手解开红绳,展开外层黄绸,取出规制工整的三国文字国书,汉文居中,缅文、蒙古文分列两侧。
他双手平举,将国书恭敬呈上。
婆尼抬手接过,目光扫过看不懂的汉文,只盯着缅文内容,反复翻看三遍,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最后将国书随手搁置在御案之上。
“我看明白了。”婆尼抬眼直视林文远,“大周想要人。我问你,大周具体要谁?”
林文远字字清晰,语气坚定:
“回陛下,此前滇西叛乱兵败逃窜的一众土司余孽,尽数逃往缅境避难。其中包含放朝宗、刀世杰、罕文瑞、多建业、郗世明、线永福、衎世昌等十余家长期割据作乱的叛乱首脑。”
“大周皇帝圣谕:所有叛逃土司,皆是大周罪臣、乱世逆贼。缅国必须全数交出,归还大周处置。”
话音落下,大殿之内瞬间安静下来。
婆尼沉默良久,黝黑的脸上看不出喜怒,随即缓缓摇头,语气带着抵赖与敷衍:
“林使者,你这话不实。”
“我从未收留任何大周叛臣,阿瓦王城之内,没有你说的这些土司,我也不知道他们逃往何处。此事,纯属无稽之谈。”
赤裸裸的抵赖,摆明了想要包庇叛贼,拿捏大周、妄图从中牟利。
林文远早有预料,神色丝毫未变,从容从袖口取出一叠叠盖着大周军方印鉴的供词文书,上前递出。
“缅王陛下既然不认,那请过目。”
“这是此前云龙州大战被俘的六大主犯土司亲笔供词。刀世昌、罕文贵、多建邦等人,全部签字画押、认罪属实。”
“供词清晰写明:云龙州决战溃败之时,放朝宗等残余叛乱首脑,率领数十精锐亲兵,从西侧深山密道突围,一路南逃,最终越境进入缅甸,寻求缅王庇护。”
“三份主犯供词,全部指向缅境,证据确凿、无可抵赖。”
婆尼随手接过文书,草草翻看几页,随即嗤笑一声,将文书丢回案上。
“不足为信。”
“这些土司,皆是被大周大军严刑逼供,被逼胡乱攀咬!他们自知必死,故意污蔑缅甸,想要挑拨大周、缅甸两国争端!这些供词,都是假的!”
面对缅王的无赖抵赖,林文远依旧沉稳,再度拿出一份清单,语气铿锵,句句直击要害。
“陛下若不认供词,那这份战利品清单,陛下总该认得。”
“云龙州一战,大周军从土司叛军手中,缴获缅制火枪九百五十支、小型野战炮五十门、葡萄牙军事顾问八人。”
“滇西土司世代山野割据,无造炮造枪之能,无海外联络渠道。这些制式火器、西洋顾问,绝非土司所能拥有!”
“缅国的枪、缅国的炮、缅国聘请的西洋教官,尽数出现在大周叛贼军中!”
“土司借缅国武器作乱、借缅国庇护逃生,陛下如今却说从未收留叛贼、从未助纣为虐!这话,天下谁能信服?!”
一连串质问,逻辑严密、铁证如山,当场戳穿了婆尼的谎言。
婆尼脸上的从容傲慢瞬间碎裂,脸色骤然铁青。
他猛地从王座上站起身,大步走到林文远面前,眼神凶狠,带着一丝恼羞成怒的戾气。
“林文远!你好大的胆子!”
“我明明白白告诉你!这些土司,从来不是大周臣子!”
“他们早早主动归附缅甸,是朕麾下的藩属臣子!投奔缅国,便是缅民、便是缅臣!”
“大周想要人,不可能!缅甸绝不交出自己的臣子!”
态度彻底撕破,蛮横霸道,摆明了仗着缅国地处偏远、山水阻隔,想要硬保叛贼,挑衅大周权威。
林文远不退半步,挺身而立,目光直视婆尼,语气冰冷强硬。
“缅王陛下此言,更是荒唐可笑!”
“本官翻阅历代典籍、藩属规制,查遍百年档案!”
“放朝宗、刀世昌、罕文瑞一众土司,世袭割据滇西数百年,世代向中原王朝称臣纳贡、领朝廷敕封!”
“世世代代是大周土司,世世代代食大周俸禄!”
“直到此次叛乱兵败,走投无路,才仓皇逃入缅境!这不是归附,这是叛逃!这是畏罪潜逃!”
“缅国收容大周叛贼,便是窝藏重犯、便是公然挑衅大周国法!”
“本官最后转告陛下:交出叛贼,两国依旧可保邦交、互通商贸、和睦相处!”
“拒不交人,便是大周敌国!大周不惜一战!”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没有半分软弱退让。
婆尼被怼得脸面尽失,脸色涨得黑红交错,怒气翻涌。
他狠狠甩袖,转身重回王座落座,眼神阴鸷逼人,放话硬刚。
“你回去告诉你们大周皇帝!”
“人,缅甸不交!如果要战,缅甸便接下便是!”
“我缅国坐拥百万精锐、数千战象、数十万火枪火炮,更有西洋葡萄牙教官练兵助阵!群山天险、江河阻隔,朕倒要看看,大周远途而来,凭什么与我缅国开战!缅甸,不惧大周!”
彻底撕破脸皮,宣战之意,昭然若揭。
林文远面色平静,无怒无喜,从容收起国书,重新用黄绸捆扎整齐。
“好。”
“陛下心意,本官已然尽数知晓。”
“两条路,摆在缅国面前。交人通商,和平共处;拒交叛贼,兵戈相见。”
“陛下慢慢斟酌,大周静候答复。”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径直大步走出大殿,身姿挺拔、步履从容,不带走一丝狼狈。
看着林文远决绝离去的背影,王座之上的婆尼面色阴沉,一言不发,眼底闪过一丝阴狠杀机。
他熟知中原使团规矩,更深谙自己的手段——明面上和谈僵持,夜里必杀使者,以此羞辱大周、扬威中南半岛。
林文远离开王宫,迅速返回城外大周驿馆。
刚一落座,他立刻神色凝重,对着所有随从沉声下令:
“所有人立刻收拾行装、清点物资,今夜全员不睡,连夜准备,即刻撤离阿瓦!”
一众随从皆是一愣:“大人?谈判尚未落幕,为何仓促撤离?”
林文远眼神锐利,语速极快,果断解释:
“你们不懂婆尼此人!”
“我临行前翻阅西南所有边境谍报、交战记录,此人最是阴毒狡诈,从不打明牌!”
“当面和你唇枪舌剑、假意周旋,转头便会暗中动手!白天礼待使团,夜里便会派人偷袭灭口,这是他的惯用伎俩!”
“今日大殿之上,他被我当众揭穿谎言、怼得颜面尽失,心中必定杀机暴涨!今夜三更前后,必然会派死士围杀驿馆、屠戮我等使团众人!”
“我们不等他动手,即刻连夜出城!晚一步,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众人瞬间悚然惊醒,不敢迟疑,立刻火速收拾行囊、备好马匹、暗藏兵刃。
夜色渐深,整座阿瓦城陷入沉寂,唯有零星灯火摇曳。
夜半三更,万籁俱寂。
驿馆墙外,果然响起了细微、密集的脚步声,刻意压低,却依旧逃不过众人耳目。
林文远凑近窗缝,借着微弱月光朝外望去。
只见十几名身着黑衣、蒙面遮脸的缅甸死士,手握短刃,动作轻捷鬼魅,正悄然摸向驿馆正门,准备破门杀入。
果然来了!
林文远心中冷然一叹,当即低喝:
“走!后门撤离!”
一行人轻手轻脚打开驿馆后门,钻进幽深狭窄的小巷深处。
巷子里,早已提前备好三匹快马,安静等候。
众人翻身上马,勒紧缰绳,借着夜色掩护,直奔阿瓦城北城门疾驰而去。
抵达北门之时,守城缅兵早已昏昏欲睡、懈怠松弛。
林文远不与其纠缠,直接摸出几块大洋银元,随手递出。
守城士兵见钱眼开,二话不说,悄悄拉开城门侧门,放众人出城。
马蹄疾驰,风声呼啸。
一行人快马加鞭,一路向北狂奔。
跑出十余里地后,众人勒马回头远眺。
身后的阿瓦王城灯火点点,越来越远,彻底被夜色吞没。
所有人长长松了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林文远望着北方夜空,沉声道:
“全速赶路!直奔八莫!回腾冲!回昆明!”
一夜狂奔,马不停蹄。
次日清晨,天光破晓,一行人顺利抵达边境重镇八莫。
这里设有大周官方商站,常驻大周护卫、囤积粮草马匹,是大周在缅北唯一的安全据点。
众人在这里换马休整、饱食充饥,又抽调商站精锐护卫随行,再度提速,日夜兼程,直奔腾冲边防。
三日之后,使团全员平安踏入云南腾冲大周边防大营。
见到镇守将领,林文远第一时间通报实情,语气凝重:
“缅王婆尼拒不交出叛乱土司余孽,公然宣称土司为缅国藩臣,包庇逆贼、挑衅大周!”
“且婆尼心胸狭隘、阴狠歹毒,谈判破裂当夜,便派遣死士夜袭驿馆,意图屠戮大周使团!”
“我侥幸连夜脱身,缅国已然铁了心要与大周为敌!边境战事,恐不可避免!速速传报昆明、飞报京师!令西南全军提早戒备、严阵以待!”
腾冲守将大惊,不敢耽搁,即刻八百里加急,层层上报。
消息自腾冲传昆明,自昆明传京师,一路极速直达皇城。
建兴十四年,四月初五。
北京,勤政殿。
暖日临窗,殿内肃穆沉静。
吴世璠端坐御案之前,手中摊开林文远的全程出使奏报,一字一句,细细品读。
奏报内容详实详尽,从入缅觐见、缅王抵赖、当庭对峙,到夜遭暗杀、连夜逃亡、缅国备战态度,尽数罗列清晰。
看完最后一字,吴世璠缓缓合上奏折,神色冰冷。
他起身离座,大步走到悬挂全国舆图的墙壁之前。
修长的手指自京师南下,划过中原、横穿川滇,最终重重停在云南、缅甸边境线之上。
“婆尼拒不交人,执意包庇叛贼,还敢暗杀天朝使团。”
他眼神锐利如锋,语气带着久经战阵的绝对霸气:
“朕便让他好好看看,大周,到底敢不敢打!”
话音落下,他转头对侍卫沉声传旨:
“传召内阁、军机处、六部尚书,即刻入勤政殿,紧急议事!”
半个时辰之内,朝中核心重臣尽数齐聚大殿,分列两侧、肃立听旨。
吴世璠将林文远的奏报随手递给首辅沈逸之:
“传阅众臣,人人细看。”
奏折依次流转,沈逸之、方光琛、夏国相、吴应麟、马宝、柯三畏等一众文武重臣逐一阅览。
独臂老将柯三畏,以残存左臂夹住奏折,缓慢翻看,看完之后,重重点头,面色凛然。
待所有人看完,大殿寂静无声。
吴世璠沉声开口,将局势直白点明:
“林文远赴缅谈判,先礼后兵、有理有据。但缅王婆尼蛮横抵赖,拒不交出叛逃土司余孽,公然将大周叛臣划为缅国藩属,践踏大周国威!”
“谈判破裂之后,其人心胸狭隘、手段阴毒,连夜派遣死士追杀大周使团,妄图灭口泄愤!”
“若非林文远沉稳机敏、预判危机、连夜撤离,我大周使团必将全员殒命异国!”
“如今缅国态度彻底明朗——包庇叛贼、敌视大周、蓄意备战、不惧开战!”
他抬步走到舆图前,目光扫过西南全境,当众定下国策部署:
“朕决议,三条军令,即刻执行!”
“第一,令滇周德昌,麾下三万平叛大军,即刻前移,进驻周缅边境全线布防,扼守所有要道关口!”
“第二,调四川军区两万精锐,星夜南下,驰援滇西,归入周德昌麾下统辖!”
“第三,边境局势全面升级,刻意制造高压对峙!”
“朕就是要让婆尼亲眼看见,大周重兵压境、兵临边境!只有局势紧张,他才知道,大周不是好欺负的!只有兵锋相向,他才懂得何为大国!”
首辅沈逸之当即躬身领命:“臣遵旨,即刻拟诏!”
吴世璠微微颔首,圣谕敲定:
“传朕旨意!周德昌总督西南边境军务,节制五万大军,全权处置对缅局势!”
“依旧先礼后兵!缅国若幡然醒悟、全数交出叛贼,两国继续议和通商!”
“若冥顽不灵、执意对抗,大军即刻过境,雷霆征讨!礼至,则兵随!”
沈逸之迅速记录,躬身领旨。
吴世璠稍作停顿,再度开口,论功行赏:
“林文远赴缅不辱使命,面对小国蛮王,不卑不亢、据理力争,危机之中临机决断、保全使团、探明敌情,有功于国!”
“即刻封赏:赏银元五千块!封侯爵”
(第九卷 第三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