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宗亲会的函件,是夜三从镇上邮局取回来的。
那天早上,沈既白正在后花园里给白花蛇舌草搭第二层遮阴棚。傅夜霆的神经毒素清除已进入巩固期,用药频率降到两天一次,她手头宽裕了不少,每天能在院子里多待一个时辰。夜三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从主楼侧门出来时,她正蹲在地上绑竹竿,手上沾着泥,袖口卷到手肘上方。
太太,沈家那边寄来的。夜三把信封递过来,挂号信,寄件地址是南方某城的沈家宗亲会。
沈既白把竹竿插好,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才接过信封。
信封比寻常信件厚一些。收件人栏用毛笔写着傅宅转沈既白女士收,字迹端庄工整;落款处盖着一枚朱红印章——一圈藤蔓,环绕着一朵五瓣花。
她的动作停了一拍。
五瓣花的图案,跟西崖顶石片上那个印记,一模一样。
她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信不长,写在带格子的宣纸信笺上,大意是:沈家宗亲会定于下月初十,在南方祖宅举行祭祖仪式,诚邀沈怀瑾一脉后人沈既白回乡参加。信末附了一段话——
怀瑾姑母当年离家数十载,沈家始终为其保留一席之地。今其后人尚在,当续此脉。望归。
沈既白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折好,放回信封。
她靠花圃旁的石沿站了一会儿,目光越过围墙,落在墙外老榕树探进来的树冠上。
这封信写得客气而克制,,措辞挑不出一丝毛病。但怀瑾姑母四个字说明,宗亲会已经查实了她与沈怀瑾的关系,把她归进了沈家族谱。而为其保留一席之地——表面上说的是给外婆留位,实际上,是在试探她对这一席之地感不感兴趣。
一封祭祖的请柬,字里行间全是秤砣。
她把信封收好,回了屋。
傅夜霆在客厅看文件。她在他旁边坐下,把信封搁在茶几上,简要说了一遍信的内容。傅夜霆拿起信看了一遍,放下,看着她:你想去吗?
沈既白靠进沙发背里,想了想。
沈家祖宅在南方一座老城。外婆从那里出来之后,再没回去过。外婆提沈家事不多,但只言片语里漏出来的,全是负面——几房争权夺利,老一辈为家主之位明争暗斗,年轻一辈拿家族传承当筹码换利益。外婆走,就是因为厌倦了这些。沈既白从小在青崖山长大,对一直没有具体概念。直到西崖顶那块石板、铜盒里的令牌、沈映寒和沈临风的来访——沈家才从一个模糊的背景,变成一个具体的、站在门口的存在。
先看看他们下一步怎么走。她开口,这封信只是试探。我不回应,他们会派第二波人来;我若去祭祖,就等于认了沈家的谱系和宗亲会的管辖权。这两条路,我暂时都不想走。
傅夜霆靠进沙发背里看她,微微点头。
他没有说我替你去,也没有说不用理他们,只是安静地坐着,等她把自己的判断说完。
沈既白起身,把信封收进口袋,转身上楼。经过书房门口,脚步没停,径直回了自己房间。她在书桌前坐下,把信纸重新拿出来看了一遍,然后用手机拍了照,发给陈校长。
陈校长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一句话:
沈家宗亲会这些年被大房把持着。祭祖是幌子,真正要谈的,应该是家主继承的事。
沈既白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搁在桌上,靠回椅背。
窗外阳光正好。花园里孙叔在翻地,土块被锄头敲碎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进来,混着几声鸟叫。她看了一阵,拿起手机给夜三发消息:
查一下沈家宗亲会最近半年的内部动态。重点——大房那边有没有异常动作。
夜三回得很快:收到。三天之内给你。
她收起手机,起身去厨房准备晚饭。经过客厅时,傅夜霆还坐在沙发上看文件,听见她下楼的脚步声,抬了一下头。两人的目光在楼梯口碰了一拍,他微微颔首,低头继续看文件。
沈既白走进厨房,点火烧水。锅里的水慢慢烧开,她把切好的菜下锅,热气腾起来,把她的脸笼进一层温暖的白雾里。